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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不替人复仇
孙传庭在大帐里那番驳斥,虽然把波斯旧臣当面顶了回去,却没能让这群被世仇烧红了眼的人,彻底死心。
在他们看来,大夏军越是不肯屠城掠财,就越是“迂腐”、越是“放着便宜不占”。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换着法子、变着花样,继续在营中四处活动、煽风点火。
今日,他们对着相熟的将领,哭诉奥斯曼当年如何攻破萨法维的城池、如何屠戮他们的族人、如何凌辱他们的妻女,一桩桩血泪旧事,听得人恻隐;明日,他们又把一份份标注着“世仇之家”的图卷,送到各级军官手里,暗示城破之后,该拿哪些人开刀。
更有甚者,一名波斯旧臣,竟直接向李定国的前锋营,献上了一条在他看来“两全其美”的毒计:城破之后,不必大夏军自己动手脏了手,只需放开缰绳,让怀着深仇的波斯仆从营和各部降兵,去“自行处置”那些奥斯曼的官吏、军眷和依附者——屠几座顽抗的城池立威,再把俘获的人口掠卖为奴、换取军资。
如此一来,仇,是波斯人报了;恶名,却可以推给“降兵军纪涣散”;而大夏,既震慑了敌人,又得了财货,岂不妙哉?
这条毒计,阴狠就阴狠在,它想把大夏军,架在火上,一步步拖进屠戮与掠卖的泥潭,还自以为替大夏找到了一块遮羞布。
消息汇总到孙传庭案头,他的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他意识到,此事绝不能只在私下里驳斥几句便算了——大战在即,十余万大军、成分复杂的各路仆从军,若不把“为谁而战、底线何在”这件事,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钉死,那么城破之日,便是祸乱之始。
于是,他下令,升中军大帐,召集全军所有参将以上的大夏将领、以及各路仆从军的大小头目,一个不落,当众议事。
那一日,中军大帐,甲士林立、气氛肃然。
那几位波斯旧臣,也被“请”到了帐中,站在一侧,尚不知这位素来沉稳的大帅,要做什么。
孙传庭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帐中黑压压的将领、头目,开口了。
他没有绕弯子,先把那几日波斯旧臣种种“以牙还牙、屠城立威、掠卖人口”的进言,一五一十,当众点了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那波斯旧臣的脸,腾地红了,还想争辩:“大帅,奥斯曼人是我们的世仇,也是大夏的敌人!对仇敌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屠城立威,方能让沿途城池,闻风丧胆、不战而下啊!”
“糊涂!”
孙传庭陡然提高了声音,一声断喝,震得大帐嗡嗡作响,“到了今日,你还在用你那点私仇,揣度我大夏的征途!”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把这番道理,讲得透彻淋漓。
“我且问你,大夏西征,万里迢迢,究竟是为了什么?”
孙传庭自问自答,声如金石,“不是为了替你萨法维王朝复国,不是为了给你们这些旧贵族,报几代人的家仇,更不是为了到两河来,烧杀掳掠、发一笔横财!大夏西征,为的是打通商路、立住秩序、护住边民和商队的安宁,为的是让这片土地,从此不再有奥斯曼税官的横征暴敛、不再有盗匪和奴隶贩子的横行!这,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师,是来安天下的,不是来当谁手里那把报私仇的刀的!”
他目光如电,逼视那旧臣:“你口口声声,要屠城立威。好,本督就跟你算算,这‘威’,立起来的是什么——今日我大夏若在巴士拉屠一座城、掠一地民,明日,整个两河、整个信仰世界,就都会把大夏当成吃人的豺狼!到那时,原本可以开城归附的,要拼死抵抗;原本可以为我所用的,要跟我死战到底;往后,我大军每过一口井,都要先填进去几条性命去夺,每走一条路,都要枕着尸骸去铺!你以为屠城是捷径,在本督看来,那是自绝于这片土地、是把万里征途,变成寸步难行的血海深渊!这种‘威’,我大夏,立不起,也不屑立!”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那波斯旧臣,面红耳赤、哑口无言,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帐中各路将领、头目,也都听得心头剧震,如醍醐灌顶。
孙传庭环视全场,语气转为肃杀,正式立下三条铁一般的军纪,令书记官当场记录、晓谕全军、上下共遵。
“第一条,分清敌我,只打该打之人。”
他一字一顿,“我大军的刀枪,只对着三样:奥斯曼的正规军队、横征暴敛的税官、以及负隅顽抗的武装据点。除此之外,不许妄动刀兵。”
“第二条,平民、降兵、信仰之地,一体保护。”
他继续道,“凡放下武器的降兵,不杀,与我伤兵一体救治;凡安分守己的平民百姓,无论族属、信仰,秋毫无犯;清真寺、学堂、祠堂这些地方,一律不得惊扰、不得驻军、不得损毁。敢有违者,军法从事。”
“第三条,一切缴获、粮仓、府库,一律封存归公。”
孙传庭的声音,不容置疑,“攻城略地之后,所有缴获的兵器、物资、粮仓、府库,由军法队、文吏当场封存、清点,登记入公,任何人——无论是谁、无论哪一路兵马——都不许私吞、私抢、私分一粒粮、一文钱。谁敢趁乱劫掠、中饱私囊,杀无赦!”
三条军纪,如同三道紧箍,把“复仇战、劫掠战”的一切口子,当着全军的面,彻底锁死。
师出之名,也由此立得更正、更稳——大夏要的,是秩序与人心,而非血腥与财货。
大帐议事之后,李定国立刻拿着这三条军纪,着手整肃各路仆从军。
他深知,仆从军成分复杂、积习难改,光有军令不够,必须抓出典型、以儆效尤,才能让所有人,真正把规矩刻进骨子里。
果然,一查之下,便查出了问题。
有两个仆从军的小头目,一个是波斯营的,一个是土库曼营的,都是积年的老行伍,匪气未脱。
他们听闻要打两河的富庶城池,便私下里串联部下,摩拳擦掌,约定城破之后,要“好好捞上一把”,还放出话来,说什么“刀头舔血的日子,不抢个盆满钵满,岂不白来”。
这两人,甚至已经偷偷盘算好了,要抢先冲进最富庶的坊区,劫财掠货。
李定国得报,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这两个头目,拿下严办。
军法处,两人起初还满不在乎,觉得不过是抢些“敌人”的东西,历朝历代的军队,哪有不抢的?
直到李定国当着全体仆从军的面,重新宣读了那三条军纪,又将他们串联劫掠的言辞、人证,一一摆出,两人才慌了神,跪地求饶,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是旧习难改。
“旧习?”
李定国面沉似水,冷冷道,“你们的旧习,在别处或许管用,在大夏军里,就是掉脑袋的罪!本将知道,你们里头,不少人是冲着‘破城发财’来的。今天,本将就把话撂死——大夏军,不靠抢劫发饷,你们的粮饷、功劳、抚恤,朝廷一文不会少了你们;可谁要是敢坏了‘降者不杀、秋毫无犯’这八个字,莫怪本将的刀,不认人!”
念在二人尚未造成实际恶果、且有过战功,李定国依军法,将这两个头目,重责军棍、革去头目之职、贬为苦役,以观后效;并将此事,通令全军,昭告各路仆从军。
行刑那日,两个昔日凶悍的头目被按在全军面前吃军棍,沉闷的棍声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波斯营、土库曼营、阿拉伯营的兵丁列成方阵看着,谁都明白,这不是做样子——大夏的军令,真会落到自己头上。
也有老仆从军低声感慨,自己跟着从前的主子打仗,破城便是一场劫难,当兵的抢、当官的更抢,到头来苦的是百姓、散的是军心;如今大夏偏反着来,不许抢、还给足粮饷,这样带出来的兵,反倒更让人服气、也更愿意卖命。
这一下,原本心里还存着“进城捞一把”念头的兵痞,无不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妄念。
而那些本就守规矩、想凭真本事挣前程的仆从军将士,更是心气顺畅——他们看得明白,在这样一支军队里,规矩是真规矩,立功才有出路,劫掠只会送命。
经此一役,中军大帐的三条军纪,如同三根定海神针,把十余万西征大军的思想与行动,牢牢统一了起来。
那些波斯旧臣,亲眼目睹大夏自上而下、如此坚决地拒绝被世仇裹挟、如此严厉地整肃劫掠之心,终于彻底断了“借刀复仇”的念想,有人羞愧隐退,也有人慢慢想通,开始转而真心辅佐大夏建立新的秩序。
西路军,就这样在大战之前,先完成了一场至关重要的“立心”——师出有名、军纪如铁、底线分明。
一支真正要在两河立足、要赢得这片土地的军队,已然整装待发。
兵锋,直指两河门户巴士拉。
然而,当西路军开抵巴士拉城下时,奥斯曼守军眼见正面难敌,竟使出了一记阴毒至极的招数:他们强征了大批本地的民兵、驱赶着无数无辜百姓,登上城头和外垒,用活生生的人,垒成一道“人盾”,想逼大夏军,要么背上屠戮平民的千古骂名,要么,知难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