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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巴格达之路

    穿越内志的漫漫黄沙,平定诸部、控制波斯湾沿岸之后,西路军的兵锋,终于推进到了一片与沙漠截然不同的土地——两河流域。

    这里,是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共同孕育的古老沃土。

    河渠纵横、椰林成片、良田万顷,与半岛的干旱荒芜,判若云泥。

    千百年来,这里是东西商路的通衢、是无数王朝兴衰的舞台,富庶而繁华。

    斥候回报,越往北走,沙海越退、绿意越浓,引河水灌出的田畴一望无际,椰枣林连成绿云,市集上堆满了粮食、椰枣、香料和来自东西方的百货,与半岛上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的光景,全然是两个天地。

    参谋们对着新绘的图卷感慨,难怪千百年来多少帝国为了争夺这片冲积平原打得头破血流——握住了两河,就握住了一座取之不竭的大粮仓,也握住了连接波斯湾与地中海的陆路咽喉。

    正因如此,奥斯曼才会在这里层层设防、寸土必争。

    而此刻,这片土地,正牢牢地控制在奥斯曼帝国的手中。

    西路军面前的第一道门户,便是扼守两河入海要冲的名城——巴士拉;而再往西北,沿着大河上溯,则是那座曾经是世界中心、承载着阿拉伯帝国辉煌记忆的古都——巴格达。

    兵抵两河门户,西路军上下,既振奋,又警惕。

    振奋的是,穿过了最难熬的沙漠,终于来到了这片富庶之地,奥斯曼帝国这个真正的庞然大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横亘在前方;警惕的是,他们都明白,从这里开始的每一战,都将不同于半岛上对付松散部落的战斗,而是要与一个组织严密、疆域辽阔、底蕴深厚的大帝国,正面掰一掰手腕。

    然而,就在大军秣马厉兵、准备叩关之际,营中一股特殊的势力,却显得格外“亢奋”——那便是随军的一批萨法维波斯旧臣。

    萨法维波斯,与奥斯曼帝国,是争斗了数百年的世仇。

    两国为了两河、为了教派、为了疆域,反复厮杀,结下了血海深仇,无数波斯人,在长年的战争与奥斯曼的统治下,国破家亡、流离失所。

    如今,眼见大夏这支连奥斯曼都要忌惮的雄兵,竟然打到了两河门口,这些怀着刻骨旧仇的波斯旧臣、贵族,仿佛看到了借刀杀人、一雪前耻的天赐良机。

    这些日子,他们频频出入西路军诸将的营帐,极尽游说之能事。

    这一日,为首的一位波斯旧臣,又求见了孙传庭、李定国。

    此人是萨法维王朝的一位旧贵族,国破之后,一直矢志复仇。

    他通过通译,先是盛赞了一番大夏军的神威,随即便话锋一转,开始极力鼓动。

    “大帅,将军!”

    他激动地比画着,眼中闪烁着仇恨的火焰,“奥斯曼人,是我们波斯人不共戴天的仇敌,也是你们大夏前进路上最大的阻碍!巴士拉、巴格达,这些本就流淌着波斯血脉的土地,如今被奥斯曼的暴君践踏,那里的人民,正盼着王师,如同大旱之望云霓!”

    他凑近一步,语气中带着赤裸裸的煽动与诱惑:“以大夏天兵的神威,正该长驱直入、犁庭扫穴!打下城池之后,大帅尽可放开手脚——那些奥斯曼的官吏、军队、还有依附他们的城池,都是仇敌,尽可屠戮、尽可掠取,财货女子,任凭大军取用!我们波斯人,愿为前驱、愿为向导,替大夏,把这些仇寇的城池,一座座夷为平地!如此,既替我们报了世仇,也为大夏,扫清了前进的障碍、补充了军资,岂不是两全其美?”

    “屠几座城,杀一儆百,这一路上的奥斯曼城池,定然闻风丧胆、不战自溃!”

    另一名波斯旧臣,也在一旁帮腔,语气里满是怨毒。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是“替大夏前驱”,又是“两全其美”,还描绘出一幅“屠城掠财、敌人胆寒、速战速决”的诱人图景。

    帐中,便有少数年轻气盛、急于建功的将领,听了竟有些意动——千里远征,补给不易,若真能以战养战、靠掠取补充,似乎……

    这些旧臣并非只在一处进言,他们分头拜访相熟的将领、通译,今日哭诉奥斯曼当年如何屠了他们的城、掳了他们的族人,明日又献上标注着“仇家”所在的图卷,话里话外,都是想把大夏的兵锋,引向一场场快意恩仇的清算。

    有个老臣甚至拉着参谋的手,如数家珍地点出巴士拉里哪几家是奥斯曼派来的官、哪几个部族曾替奥斯曼攻打过波斯,言下之意,城破之日,便是这些人的灭顶之时。

    那浓烈的恨意,让听的人都脊背发凉——他们要的哪里是解放,分明是要借天兵之手,把旧日的仇怨,变成满城的血。

    可孙传庭,听完之后,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宦海沉浮、戎马半生,什么心机手段没见过,只略一琢磨,便一眼看穿了这套说辞背后,包藏的祸心。

    这些波斯旧臣,口口声声“替大夏”,可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借大夏的刀,去报他们自己的世仇、去泄他们自己的私愤!

    他们要大夏军队,去屠奥斯曼的城、去杀两河的百姓、去掠当地的财货——这些沾满鲜血的暴行,一旦做下,结下的血海深仇、背上的千古骂名,却要大夏来承担!

    孙传庭心中雪亮:这是一个险恶的陷阱。

    大夏若真听信了他们的话,为了一时之利、图一时之快,在两河大开杀戒、屠戮劫掠,那么立刻就会从“带来秩序的王师”,变成整个两河、整个信仰世界眼中“嗜杀的入侵者”。

    届时,奥斯曼振臂一呼,所有原本可以争取、可以分化的当地百姓、部落、势力,都会因为恐惧和仇恨,死死地团结在奥斯曼的旗帜下,跟大夏死战到底。

    大夏将被拖入一场永无止境、处处是敌的人民战争泥潭——而这,恰恰是那些波斯旧臣,为了报私仇,最乐于看到的。

    “好一个‘两全其美’。”

    孙传庭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本督问你,屠了城、杀了百姓、掠了财货,这血海深仇,是记在你们萨法维头上,还是记在我大夏头上?届时两河千里、处处皆敌,陷进去拔不出来的,是你们,还是我大夏的儿郎?”

    那波斯旧臣脸色一变,还想辩解,却被孙传庭一抬手,冷冷打断。

    “你们的国仇家恨,本督理解。可你们要弄清楚一件事——”孙传庭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帐中众人,“大夏的军队,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师,不是谁手里借去报私仇的刀!大夏在两河,只打三样东西:该打的军事据点,该打的敌国军队,该控的战略通路。除此之外,大夏不滥杀一个无辜百姓,不劫掠一座安分的城池,更绝不会,替任何人,去打一场屠戮复仇的不义之战!”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大帐中回荡:“传我将令,晓谕全军:此番进兵两河,军法比在半岛时更严!凡放下武器的降兵、凡安分守己的百姓,一体保护,敌我伤兵,一体救治;城池攻取之后,依旧是军法队、文吏、医官先行,封仓安民、维持秩序,敢有趁乱屠戮、劫掠、奸淫者,杀无赦!谁要是被人挑唆、坏了大夏的规矩、毁了大夏的名声,本督,先砍了他的脑袋!”

    李定国也沉声附和,杀气凛然:“咱们一路打过来,靠的不只是枪炮,更是‘降者不杀、秋毫无犯’这八个字换来的人心。半岛那么多部落,为什么肯归附?就因为咱们不是豺狼。谁想把咱们变成烧杀掳掠的匪兵,先问问我李定国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那几个波斯旧臣,被训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讪讪地退了出去。

    经此一事,西路军上下,对“为何而战、底线何在”,认识得愈发清醒。

    划清了底线,军事上的准备,却一刻没有放松。

    孙传庭一边严令约束军纪、统一全军思想,一边下令,对两河流域,展开周密细致的侦察。

    他派出大量斥候、细作,又借助朝觐商路和归附部落的网络,把两河的地形水系、河汊航道、桥梁渡口、城防布局、奥斯曼军队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各处守军的派系与士气,一一探查清楚,绘成精细的图卷。

    他深知,奥斯曼不是松散的部落,越是临近巴士拉、巴格达这样的坚城,越要谋定而后动,绝不能有半分轻敌冒进。

    李定国亲自带前锋,沿河道一处处查看可登陆、可架炮、可扎营的地点,又命人测了河水的深浅缓急、摸清哪些河汊能行小船、哪些桥梁是守军必守的命脉;细作则混进巴士拉的市集,把城头炮位、守军换防、粮道走向,一点一点掏了出来。

    几路消息汇总,孙传庭发现,奥斯曼守军竟在驱赶城外的本地民兵、百姓往城里缩,摆明了是想拿这些人当挡箭牌、耗大夏的弹药与人心。

    他冷着脸,把这条情报纸条压在图上——巴士拉这一仗,硬攻不难,难的是既要破城、又要守住不滥杀的底线,一场攻心与攻坚交织的硬仗,已在眼前。

    大军,便在这“整肃军纪、摸清敌情、积蓄力量”的沉稳节奏中,向着巴士拉,步步逼近。

    孙传庭心里清楚,他今天在大帐里立下的“不替人复仇、不滥杀无辜”的底线,绝非一句空话——就在前方的巴士拉城下,在真刀真枪、血与火的攻城战中,这份底线,即将迎来第一次、也是最严峻的一次真正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