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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苏伊士传闻
暗礁区的海图刚补全,关于红海北端的种种消息,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到了卢象升的案头。
这些消息,来源庞杂:有往来南北的商队带来的见闻,有沿途归附的降兵、降将的供述,有本地领航员、商人的转述,也有细作冒险探来的只言片语。
可这些消息,非但没有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反而彼此矛盾、真伪莫辨,看得人眼花缭乱。
同是从苏伊士回来的商船,一个水手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港内桅樯遮天,另一个船主却笑他是把运粮的民船当成了战舰;吉达那边,有人说炮台一夜之间竖起了几十座,也有人说那些“炮位”不过是拿木头搭的架子、刷了层黑漆唬人。
更有不少消息,本就是奥斯曼人有意放出来的烟幕,今天传一个数、明天又翻一番,越传越离谱。
卢象升让参谋把这些消息按来源、时日一条条摊在大图上,结果同一片地方,竟被描出了好几副截然不同的模样,连最老练的领航员看了都直摇头。
有的说,奥斯曼在苏伊士,集结了一支庞大的舰队,艨艟如云,不日就要南下,把大夏舰队一举赶出红海;有的说,吉达一带,正在日夜不停地修筑炮台,炮口又多又大,海路已被封死;还有的说,奥斯曼从埃及、从两河,调来了精锐大军,囤积了如山的粮草,铁了心要把大夏,挡在红海之外。
这些消息,一个比一个唬人。
军议上,不少将领,都被撩拨得坐不住了。
“大帅,”一名主战的将领,摩拳擦掌,“奥斯曼人在北边又是调兵、又是修炮台、又是囤粮,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与其等他准备妥当、以逸待劳,倒不如咱们主动北上,趁他立足未稳,一举拿下苏伊士、敲开吉达,直抵红海北口,省得夜长梦多!”
“正是!”
另一名将领附和,“我军连红海第一炮都打了,奥斯曼舰队也不过如此。眼下士气正盛,正该乘胜北上,一鼓作气!要是按兵不动,等他炮台修好、大军集结,再打,可就难了!”
一时间,“即刻北上、先发制人”的呼声,在军中颇有市场。
将领们求战心切,本是好事,可卢象升听完,却不动声色,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一堆彼此打架的消息上,眉头,微微皱起。
“诸位的求战之心,我明白。”
卢象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军议,安静下来,“可我先问你们一句——这些消息,哪一条,是咱们亲眼核实过的?”
他随手拈起几份禀报,一一指出其中的矛盾:“这一份,说苏伊士集结了庞大舰队,艨艟如云;可这一份,同一个月路过苏伊士的商人却说,港里只有寥寥几艘旧船。这一份,说吉达炮台林立、火炮无数;可另一份,却说只看见征了些民夫在搬石头,没见着几门炮。还有这份说奥斯曼调来了埃及精锐,那份却说是当地的守备,缺额严重、士气低落……同样一个地方、同一桩事,说法天差地别。就凭着这些自相矛盾、真假难辨的传闻,就要劳师远征、北上求战?”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海海图前,沉声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最忌的,就是被传闻牵着鼻子走。敌人想让咱们看见什么,就会放什么风声出来。万一,这就是奥斯曼人故意虚张声势,就想诱咱们孤军北上、拉长补给线,在他选定的地方,以逸待劳地打咱们呢?到那时,前有坚城险隘,后援隔着几千里海路,咱们这一支孤军,进退失据,谁来负责?”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让求战的将领们,冷静了下来。
卢象升当即定下方略:在敌情未明之前,绝不凭传闻冒进。
当务之急,是“核实”二字——把红海北端的真实情况,扎扎实实,探个明白。
他立刻着手,布置了一张多管齐下的探查之网。
其一,派精干细作,扮作商人、水手、朝觐者,搭乘商船,分头潜入苏伊士、吉达一带,实地去看:港口究竟有多少兵船、炮台修了几座、火炮是何成色、驻军有多少、是精锐还是疲卒、粮草囤了几何、补给从何而来。
其二,发动与大夏交好的商人、商队,利用他们走南闯北、不引人注目的便利,从侧面打探、印证。
其三,通过通译萨利姆,联络当地与奥斯曼貌合神离的势力、降人,从他们口中,掏取奥斯曼地方官场、军队内部的实情。
卢象升特别交代:所有探来的消息,都要标明来源、时辰,能交叉印证的才作数,孤证不立,更不许为了迎合上意,夸大敌情、或粉饰太平。
有个扮成布匹商人的细作,在苏伊士港外蹲了整整七日,每日数着港内出入的船只、清点城头上换岗的兵丁,连守军采办粮草时跟摊贩讨价还价的闲话都记了下来;另一路人马则混在朝觐返程的驼队里,把吉达城外那几处炮台的位置、进度一一画下,还买通一个搬运石料的民夫,问出工地时常断粮、民夫逃散过半的实情。
这些看似琐碎的见闻送回军中,再与商队、降人的说法两相印证,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敌人故意放出的虚张声势,便一点点剥了出来。
布置下去之后,卢象升便按兵不动,耐心等待。
那些求战的将领,起初还有些急躁,可见大帅如此沉得住气,也只得按下性子,一边整训舰队、巩固已占的港口,一边等候实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各路探查的消息,陆续回报,又经过参谋们,一条条地比对、甄别、去伪存真,红海北端的真实图景,终于从重重迷雾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实情,与那些唬人的传闻,相去甚远。
奥斯曼在红海北端,确实有所戒备:苏伊士、吉达,确有调兵、集粮、修炮台的动作。
然而,第一,其兵力相当分散,苏伊士、吉达、以及沿途各处,各守一摊,并没有集结起一支能主动南下的重兵集团;第二,这些地方守军,多是奥斯曼的地方部队,装备参差、缺额不少,且各路帕夏、总督,各有各的算盘,互相推诿、保存实力,指挥并不统一;第三,那些“炮台”,多数还在修筑,进度缓慢,真正能对舰队构成威胁的重炮,寥寥无几;所谓“如山的粮草”,也多是虚张声势。
综合判断,结论很明确:奥斯曼在红海北端,摆出的是一副“分散守势”的架子,目的是守住自己的咽喉要地、虚张声势地把大夏吓阻在外,而根本没有、也无力在短期内,组织起一场大举南下的攻势。
敌情既明,先前弥漫军中的焦躁,一扫而空。
那些主张即刻北上的将领,看完详实的探查,也都惊出一身冷汗——若真凭着传闻,贸然孤军北上,去啃那些分散在漫长海岸线上的坚城险隘,补给线要从亚丁、摩卡,一路拉上几千里,处处都是破绽,那才正中了奥斯曼人的下怀。
“现在,咱们可以定节奏了。”
军议上,卢象升指着海图,从容部署,“奥斯曼既然是守势、是虚张声势,那咱们就更不能被他牵着走、更不能急于求成。我意,定下八个字——先南后北,先稳后进。”
他解释道:眼下,南路在红海南段,亚丁、摩卡这些刚拿下的地方,立足未稳,商路、补给、港口、秩序,都还需要时间去巩固。
当务之急,是先把南段经营成铁板一块、把补给线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把舰队的后勤和修船之能扎下根。
南段稳如磐石之后,再徐图北段,方能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若是反过来,后方未稳,便孤军深入几千里去争一时之长短,那是兵家大忌,是拿全军的安危,去赌一场意气之争。
他随即分派下去:亚丁那头,加紧疏浚港湾、扩建储煤储水的场地,把它经营成印度洋进入红海的总枢;摩卡一线,把商税和护航的规矩立稳,让往来商船先尝到太平航路的甜头;沿途补给点,一个一个补齐淡水、粮秣、医药和修船的物料,又令舰队轮番巡弋、分段熟悉海况,把每一段水路的风候、潮汐都摸熟。
如此一来,大军虽未急于北上,整条南线却被经营得如同一道步步扎实的长梯,只待时机一到,便能稳稳地向北递进一步。
“苏伊士跑不了,吉达也跑不了。”
卢象升的语气,沉稳而自信,“红海这条命脉,咱们有的是耐心,一寸一寸地拿实、拿稳。笑到最后的,才笑得最好。”
这套稳扎稳打的方略,很快得到了落实。
南路舰队,主动克制住了北上的冲动,转而沉下心来,经营亚丁、摩卡,肃清沿线、稳固商路、修筑补给、整训舰队,把根基,扎得越来越深。
事实证明,这份克制与耐心,极具远见——它让南路军,避开了补给线过长、孤军冒进的致命陷阱,始终掌握着战略的主动。
就在南路舰队于红海上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同时,遥远而苦寒的北方战线,赵二虎麾下的北路军,也迎来了一场关键之战的前夜。
面对沙俄向东增援的重镇托博尔斯克,赵二虎没有选择强攻坚堡、白白拼杀人命,而是带着参谋和当地向导,踏遍了城外的冻土与河汊,开始为这场大战,精心挑选一处足以化敌之长为敌之短的绝佳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