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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4章 红海暗礁
红海,是一片出了名难走的海。
它狭长、炎热,两岸多是荒漠,海面之下,更是暗藏杀机:星罗棋布的珊瑚礁、沙洲、暗石,在清澈却多变的水下若隐若现;加上季风、洋流、潮汐错综复杂,古往今来,不知多少船只,在这里糊里糊涂地触礁、搁浅、葬身鱼腹。
老蔡头年轻时就听跑红海的前辈说过,这海的水色最会骗人:深水处蓝得发黑,礁盘上却泛着一层透亮的浅碧,不谙门道的人只当是寻常波光,等看清那水下的白浪和礁影,船底往往已经擦了上去。
更兼这一带昼夜温差大,海风一变,流向就跟着乱转,明明顺着的洋流,眨眼能横着把船推偏半条船身。
多少世代行船的人家,把哪一片礁盘在哪种潮位露出几尺、哪一股横流在什么季风下最凶,都背得滚瓜烂熟,这些拿命换来的门道,外人手里的旧海图上,却往往是一片空白。
本地的老水手,靠的是几代人用命换来的经验和口耳相传的航路;而对外来的舰队而言,没有一份精确的海图,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
南路舰队这些日子一路北上,靠的是现代战舰先进的探测之能,加上沿途招募的本地领航员,总体还算顺利。
可舰队里,并不都是现代战舰——还有不少是沿途收降、征用的旧式帆船,这些船,吃水、操控、探测之能,都远不能与现代舰相比,航行时,多是跟在现代舰身后,依着指引前进。
这一日,舰队行经一片陌生的海域。
为前卫的,是一艘由降舰改造、充作辅助的旧式帆船,舰长是个归顺不久的旧海商。
按说,前方已有现代舰探过航路,他只要紧随其后便是。
可偏偏那片海域洋流复杂,一股横流,悄无声息地把这艘吃水较深的旧舰,推偏了既定航线;而水下一片涨潮时隐没、退潮时才露头的珊瑚暗礁,正张着嘴,等在那里。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船身猛地一震、一歪,随即死死地卡住,再动弹不得——船,搁浅了。
船上顿时一片慌乱。
舰员们奔上甲板,只见船身斜斜地骑在暗礁之上,随着海浪,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挤压之声;船底,已有几处被锋利的珊瑚划开,开始渗水;更糟的是,甲板上固定的几门火炮,因这剧烈一震,绷断了缆绳,“咚咚咚”地滑入海中,转眼没了踪影。
万幸的是,搁浅时速度不快,又是卡在礁上而非撞破沉没,船上人员,除了几个磕碰受轻伤的,并无大碍。
消息,很快报到了坐镇主力舰的卢象升面前。
附近的几艘舰船,也纷纷围拢过来。
那艘搁浅降舰的舰长,又愧又急,通过旗号、小艇,连连请罪。
部下的将领们,也七嘴八舌地,议起了对策。
“大帅,”一名将领提议,“看潮汐,再过两个时辰便要涨潮。不如下令,让搁浅的船趁涨潮、加足马力,硬闯出来,咱们其余舰只在旁接应、拖拽,尽快脱离这处险地。要是在这儿耽搁久了,万一被奥斯曼的哨船瞧见,堂堂南路舰队竟有船搁了浅,传出去,未免……未免丢人,也耽误北上的行程。”
这个主意,听上去颇有道理:趁潮脱身、保全颜面、不碍行程,似乎是最“划算”的选择。
不少人都点头附和。
可卢象升举着望远镜,望着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却处处藏礁的海面,眉头紧锁,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放下望远镜,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不硬闯。”
他的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传我的将令:整个分舰队,就地停航,谁也不许贸然行动。”
他环视左右,一条条地下达命令,条理分明。
“第一,先救人。搁浅船上的人,尤其是受伤的,立刻用小艇,安全转运出来,一个都不许出事。船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命最大。”
“第二,固船。派懂行的工匠、水手过去,探查船底破损,先堵漏、加固,用缆绳、锚具把船身稳住,绝不能让它在潮水和风浪里,被暗礁越割越烂、最后散了架。等摸清了礁形水情,再想稳妥的法子脱浅,绝不许拿一船人的性命,去赌那一把涨潮硬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卢象升的目光,扫过这片陌生的海域,一字一句,“趁这个机会,把这片海,给我彻彻底底地测明白!”
在他看来,这艘船的搁浅,看似是一桩祸事、一次丢脸的挫折,实则,是一记响亮的警钟:它暴露出南路舰队对红海的水文,仍旧知之不深。
今天,是一艘辅助的旧舰搁浅、损失了几门炮、人还没事;可若因此讳疾忌医、只顾着赶紧脱身遮丑,那么下一次,搁浅的,可能就是主力战舰,搭上的,可能就是成百上千条人命,甚至整个战局!
“咱们在红海,不是走一趟就走。”
卢象升对众将,沉声说道,“这是一条要常年走、要护着无数商船走的命脉航路。今天在这儿栽了跟头,要是糊里糊涂地爬起来就跑,那这跟头,就算白栽了,往后还得有船、有人,在同一个地方接着栽!我卢象升带兵,不怕一时受挫,怕的是受挫之后不长记性。传令下去——红海的每一寸水路,都要靠咱们自己,一尺一尺地测明白、记牢靠!面子值几个钱?弟兄们的命、舰队的安危、这条航路的长久太平,才是真的!”
将令一下,一场有条不紊的“救船加测绘”,随即展开。
救人、固船的同时,卢象升调来多艘吃水浅的小艇,配上最有经验的老领航员——其中,就有那位一路测过无数险地的老蔡头,和郑氏教官郑旺带人,对这片海域,展开了系统、细致的测绘。
他们驾着小艇,来来回回,用测深锤,一下一下地探着水深;用标杆、浮标,把一座座暗礁、沙洲的位置、形状、范围,一一标出;又守在不同的时辰,记录潮汐涨落的高低、洋流涌动的方向和力道。
老蔡头赤着脚站在摇晃的艇头,测深锤一次次脱手入水,凭锤底沾起的沙泥、凭绳头传来的触感,就能分辨底下是沙、是泥还是坚硬的礁盘;郑旺则带着人,把每一处探测报数,当场绘成草图,白天测、夜里对着星象和罗盘校方位,连礁盘边缘水深是骤然变浅还是缓缓抬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海上日头毒辣,几天下来,人人晒脱了一层皮,可没有一个人叫苦——他们都明白,今天多测一尺,往后过这条路的弟兄,就少一分葬身海底的凶险。
哪片水下有礁、哪条水道可通大船、何处该减速、何处须绕行,都被一丝不苟地,绘入海图、写成说明。
那艘搁浅的旧舰,反倒成了最好的“活标尺”,帮着他们,把这片礁区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
卢象升还特意吩咐,把这次搁浅的前因后果、经验教训:为何会被横流推偏、旧舰跟航该保持怎样的距离、陌生海域该如何减速探路、遇搁浅后正确的处置步骤……一条一条,详详细细地,整理出来,编入南路舰队的领航教习材料,让每一个领航员、每一位舰长,都引以为戒。
他要让这一次的“跟头”,变成所有舰船的“护身符”。
脱浅那日,卢象升亲自督在阵前。
工匠先把船底破漏处用麻絮、桐油和木板补牢,又按测得的礁形,把压舱的重物一点点挪到船尾,让卡住的船头稍稍抬起;待到潮水涨到最高、流向正好顺着安全水道的那一刻,几艘拖船一齐发力、搁浅舰自己也借势倒车,船身晃了几晃,终于一寸一寸地滑离礁盘,稳稳浮了起来。
那降舰舰长死里逃生,对着主力舰的方向长揖到地,从此行船,再不敢有半分侥幸。
如此,足足忙碌了数日。
待礁区水情彻底探明、破损的旧舰也在涨潮时,沿着测绘好的安全水道,被稳稳当当地拖出浅滩之后,卢象升这才下令,舰队重新起锚。
这一回,有了实测得来的精确海图,后续的舰船,沿着标好的安全航道,一艘接一艘,安安稳稳地,通过了这片曾经“咬人”的礁区,再无半分差池。
那些原本觉得“停航测绘、小题大做、耽误行程”的将领,此刻也都心服口服——大帅这哪里是栽了跟头,分明是用一次可控的小挫,替整支舰队,排掉了一个不知会害死多少人的大雷。
经此一事,南路舰队,立下了一条铁规:凡入陌生水域,绝不冒进,必先实测、探明水文,海图不精不行、航路不明不走。
宁可慢一时、宁可“丢面子”,也绝不拿舰船和人命去赌运气。
正是这份近乎执拗的沉稳与务实,让南路舰队,在凶险的红海上,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扎实。
这片暗礁区的海图,刚刚补全,舰队尚未及继续北上,前方的商路和细作,却接连传来了新的、且彼此矛盾的消息——在红海的北端,那道连通地中海的咽喉之地苏伊士,以及圣城方向的吉达一带,奥斯曼人,似乎正在调兵、集粮、修筑炮台,隐隐有大举动作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