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013章 德川震怒

    江户,德川幕府的权力中枢,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阴翳之中。

    大坂失守的败报传来,德川家光在御殿之上,当着一众老中、大名的面,将那份战报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这位执掌日本权柄多年的将军,无法接受天下商都就这么“不战而降”的事实。

    在他看来,大坂城高粮足,本该死守,之所以丢,绝不是因为他德川家光失了人心,而是因为诸藩各怀鬼胎、观望迟疑,是那些大名们阳奉阴违、不肯为幕府死战!

    愤怒,烧红了他的眼睛。

    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更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靶子,来堵住所有人的嘴、逼所有人重新卖命。

    很快,这个靶子,便被他选中了。

    御殿议事时,一位名叫松平的大名,仗着世代勋旧的身份,壮着胆子,提出了一番在他看来“谨慎”的主张。

    松平认为,大夏军势大、火器犀利,连大坂都已易手,眼下不宜再强令诸藩浪战,不如先固守关东要地、再图后举,甚至可以试着探一探对方和谈的条件。

    这番话,本是老成谋国之言,却正正撞在了德川家光的怒火上。

    “好,好得很!”

    德川家光霍然起身,厉声冷笑,“大坂刚丢,你便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还要去跟海寇求和?朕看,你不是谨慎,你是被吓破了胆,是暗通外敌、动摇军心!”

    松平大惊,慌忙伏地辩白,颤声说自己三代受德川厚恩,绝无二心,所言全是为幕府计、为天下计。

    可盛怒之下的德川家光,哪里听得进去。

    他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指着松平的鼻子,一条条地“数罪”:大坂被围时你为何不救?

    诸藩观望时你为何不先出头?

    如今又来散布怯战之言,不是私通外敌又是什么!

    这些罪名,桩桩都是欲加之罪,满殿大名听得头皮发麻,谁都明白,将军要的不是松平的辩解,而是他的命。

    有两位与松平交好的老中想要求情,刚一开口,就被德川家光一记凶狠的眼神逼了回去,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回肚里。

    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颗能震慑全场的人头。

    当着满殿噤若寒蝉的大名、家老的面,他悍然下令,将松平以“畏敌怯战、惑乱军心”的罪名,即刻处斩,家眷圈禁,封地削夺。

    御殿之上,血溅当场。

    前一刻还是位列朝堂的一方大名,下一刻便成了刀下之鬼。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冷汗浸透了后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求情——谁都看得明白,将军这是杀红了眼,谁这时候触霉头,谁就是下一个松平。

    杀完人,德川家光犹自不解气,他环视殿上面无人色的诸藩,发出一道道强硬的命令:各藩立刻征召兵马、筹措军粮,限期开赴前线勤王,不得有片刻拖延;凡再敢言和、观望、迟滞者,松平便是下场!

    他要用恐怖,把这些已经开始三心二意的大名,重新绑上自己的战车。

    在明晃晃的屠刀之下,殿上的大名们,一个个躬身领命,口中诺诺,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德川家光见状,心中那股被败报激起的焦躁,似乎得到了些许宣泄,他以为,这一刀,总算把涣散的人心,重新“杀”回来了。

    可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血腥的立威,换来的不是同仇敌忾,而是更深、更冷的恐惧与离心。

    散殿之后,一个个大名、家老,怀着满腹的惊惧,回到各自的藩邸。

    他们嘴上恭顺地领了出兵的命令,心里,却都拨起了自己的算盘,而且越拨,越是脊背发凉。

    “松平大人说错什么了?”

    私下里,一位家老对自己的主君,压低了声音,“他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便落得个身首异处、家破人亡。今天将军能为一句话杀松平,明天,就能为‘出兵不力’杀咱们。这哪里是带着咱们共渡难关,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另一位大名,更是心有余悸:“大坂是怎么丢的?那些米商、町人,为什么开城?还不是因为跟着德川,只有死路一条。如今将军不思挽回人心,反倒拿自己人开刀立威……咱们要是真把家底拼光了,去给他当炮灰,打胜了,功高震主,未必有好下场;打败了,更是死路一条。何苦来哉?”

    恐惧,是最能逼反人心的东西。

    诸藩大名们,从此彻底寒了心。

    他们再不肯为德川家光卖命,可又慑于屠刀、不敢公开违抗。

    有个小藩的大名,回藩后把家臣召集起来,关起门说了一夜的掏心话:从前跟德川,是因为他能给天下太平、能护着各家的领地;如今他连大坂都守不住,还要拿自己人的脑袋填窟窿,这样的主君,还值得全藩上下陪他殉死吗?

    说罢,满座寂然。

    最后议定的法子,是“两头下注”:明面上,按将军的命令,象征性地征一支兵、凑一批粮,把差事应付过去;暗地里,却把精锐和粮秣牢牢攥在手里,又悄悄派人去寻东路军的门路,先递个降顺的口风,把自家的后路留出来。

    抱着同样心思的藩国,绝非一家两家,只是谁也不说破,彼此心照不宣。

    于是,便玩起了“软抗”的把戏:出兵的命令是接了,可兵马却拖拖拉拉,今天借口粮草不齐,明天借口道路难行,迟迟不肯到位;就算勉强派了些兵,也是出工不出力,行军像游山、打仗像看戏,一触即溃、保存实力;至于筹措的军粮,更是层层克扣、以次充好。

    更有一些看得通透的大名,索性暗中加快了与东路军接触的步伐。

    他们派出心腹,秘密向大夏递话、示好,甚至悄悄献上本藩的虚实,只求城破之日,能像萨摩、像大坂的商人那样,保住家名、身家。

    明面上,他们还是德川的藩臣;暗地里,却早已为自己铺好了退路。

    德川家光用一颗忠臣的人头,非但没能止住崩塌,反而亲手把更多摇摆的大名,推向了自己的对立面。

    幕府这栋风雨飘摇的大厦,内部的梁柱,正一根根地自行抽离。

    而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东路军的眼睛。

    郑成功很快便通过细作和降人,得知了江户诛杀松平、诸藩寒心的详情。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进一步瓦解敌人的天赐良机。

    “德川家光这是自毁长城。”

    军议上,郑成功冷笑着,对满桂等人道,“他想用杀人立威,可他越杀,诸藩就越怕、越离心。咱们要做的,就是帮他把这件事,传遍每一个藩、每一座城,让天下人都看看,跟着这样一个动辄诛杀臣下、逼人当替死鬼的主子,是个什么下场。”

    他当即命人,写就了大量告示。

    告示上,既不谩骂、也不夸张,只是平平静静地,把事实一桩桩摆出来:松平只因一句谨慎直言,便被当殿诛杀、家破人亡;德川强逼诸藩出兵当炮灰,迟则治罪;反观大夏,降者保全、商者安业、百姓安居。

    两相对照,高下立判。

    这些告示,通过箭射、商队、细作、降兵,雪片般撒向日本各地,尤其是那些尚在观望的藩国。

    有大名收到告示,连夜召集心腹,指着上面“松平直言获罪”一行,半晌无言,末了长叹一声,吩咐家臣把与江户往来的书信都收着、把兵粮都清点好,只待时变;也有底层武士看了,聚在酒肆里窃窃私语,说自己的主公要是被强逼着去当炮灰,难道也要稀里糊涂送命?

    连江户城下町的百姓,都从各种渠道听到了风声,人心惶惶,谁都看得出,这幕府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郑成功还特意让人把大坂开城后米价平、商铺开、无人被掠的实情,一并写在告示上,与江户的血腥杀戮并排摆着,何去何从,识字不识字的人,心里都有了一杆秤。

    效果,立竿见影——原本就心怀恐惧的诸藩大名,看到告示,愈发印证了自己的判断,对德川幕府彻底断了念想;而中下级的武士、足轻,乃至普通百姓,也都看清了:德川的天下,已是穷途末路,它最后的手段,竟是杀自己人。

    恐怖立威,变成了恐怖“驱人”;屠刀没有砍向敌人,反倒砍散了自己最后的人心。

    经此一事,德川幕府的统治基础,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加速崩塌,再也无力回天。

    德川家光困守江户,却不知自己身边,已经没有几个真正愿意为他殉葬的人了。

    东路军在日本的棋局,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京都、向着江户,从容收拢。

    然而,就在东路捷报频传、势如破竹之际,遥远的红海上,一向沉稳老辣、几乎未尝一挫的南路舰队,却在一片全然陌生而又暗藏凶险的水域,结结实实地,栽了一个谨慎的跟头。

    而这一跤,恰恰栽在最不起眼、也最要命的地方——那片平静海面之下,一座座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在转瞬间撕裂船底、吞噬整船性命的暗礁之上。

    这一跤,摔得突然,也摔得意味深长,更摔出了一条往后谁也不敢违背的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