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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2章 大坂开仓
大坂被围,已是旷日持久。
海路被郑成功封死,陆路被满桂扎紧,城中存粮,一日少过一日,米价涨到了天上。
町人百姓断了顿,连守城的足轻,也只能领到掺沙的稀粥。
唯独城中那几家大粮商的仓里,其实还囤着数量可观的米——这些米,有的是他们的存货,有的是被幕府强征、却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军粮。
这些在商海里浮沉了一辈子的米商,是大坂城里最精明、也最现实的一群人。
围城的这些时日,他们把利害,反反复复地算了无数遍,终于算清了一笔再明白不过的数目:再这么陪着幕府死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一方面,城破是迟早的事。
幕府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守军军心涣散、町人怨声载道,靠忍者奇袭翻盘的最后一招也落了空,这座孤城,还能撑几日?
另一方面,也是最要紧的——真等大军强攻、城破乱起,他们仓里的米、名下的产业、放出去的款项、几代人积攒的身家,都要在兵火中赔个精光,甚至连性命都难保。
而城外的大夏军,是什么做派,他们早就通过暗中的往来、通过射进城的告示,看得清清楚楚:不扰商户、不掠百姓、平抑米价、保护契约。
那位最早与东路暗通款曲的老商人鸿谷,更是在几家大粮商之间穿针引线,把大夏军在九州如何安民、如何护商的见闻,一桩桩讲给众人听。
“诸位,”一次秘密聚会上,鸿谷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咱们是生意人,不是拿刀切腹的武士。跟着幕府,是陪着一条注定要沉的船一起淹死;开城迎王师,咱们的仓、咱们的铺子、咱们放出去的款,一样都保得住,往后海贸大开,还能赚更大的钱。这笔利害,难道还想不明白?”
堂中一片沉默。
一个年轻些的粮商还有顾虑,嗫嚅道:“可咱们毕竟是德川治下的商人,开城迎敌,传出去……”话没说完,便被一位老者打断:“德川?德川如今连大坂的粮都要硬抢,前儿还征走我两仓米,打的白条能当饭吃?咱们纳了一辈子的捐,到头来他护着咱们什么了?”
另一人也叹气:“我那仓里的米,再耗下去,要么被幕府征光,要么等城破被乱兵抢光,横竖都是个没。倒不如信鸿谷老哥一回,搏个全身而退。”
利害一旦说透,众人心中那点对旧主的虚渺忠义,便被现实碾得粉碎。
几家大粮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下了决心。
他们秘密串联,歃血为盟,决定联合起来,打开米仓、向东路军献城,为自己、也为这座城,谋一条生路。
他们通过早已铺好的暗线,向郑成功、满桂,递出了献城的条件,归纳起来,是三条:其一,保全各家的产业、商铺;其二,承认并保护他们合法的债权、契约;其三,也是他们最担心的——大军入城,必须严明军纪,绝不能纵容乱兵抢掠。
对这些条件,郑成功几乎全盘应允。
他要的,本就是一座完好的商都、一群安心的商人,而不是一片焦土。
他当即与米商们约定了开城的时辰、接应的信号,又反复申明了东路军的入城纪律,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约定的那一夜,大坂城一座偏门,被米商买通的守卒,从里面悄然打开。
几座大粮仓的门,也同时敞开。
等候在外的东路军,秩序井然地开入城中——而他们入城的次序,大有讲究,正是大夏军这些年反复打磨、行之有效的一套章法。
第一批入城的,是军法队、文吏和医官。
军法队,挎着执法的刀,最先控制粮仓、钱库和要害之处,他们的职责,一是弹压任何趁乱打劫、纵火的宵小,二是盯住己方军队的纪律,谁敢趁入城之机抢掠,当场拿下。
文吏们则紧随其后,把一座座粮仓、府库,先行封存、清点,一粒米、一文钱都记录在案,既防止有人趁乱中饱私囊,也为接下来的平粜安民,摸清底数。
医官们挑着药箱,第一时间在町中支起医棚,救治饿病交加的百姓。
紧随其后、开入城中的,是朝鲜辅助军和日本降兵,他们负责接管城门、巡逻街巷、维持秩序。
而对这些部队,东路军有一条铁律:严禁劫掠、严禁扰民,一切行动听号令,违令者,军法从事。
有此前忍者夜袭、一路围城的种种历练,这些部队早已纪律严明。
至于最精锐的大夏现代军,则好钢用在刀刃上,只分头控制几处最关键的要冲、制高点和幕府残部盘踞的据点,威慑残余的死硬分子,并不大规模涌入街市扰民。
整个入城过程,安静、迅速、有条不紊。
满桂亲守城门,只放规定的队伍按次序入城,多一人都不许擅进;郑成功则在港口和水网布防,防的是有人趁乱从海上生事。
军法队沿街巡逻,手里拎着一面铜锣,一边走一边用日本话宣告:大军只取祸首,秋毫无犯,凡趁乱抢劫、纵火、行凶者,就地正法。
偏偏有两个地痞不信邪,砸开一间绸缎铺想趁火打劫,刚抱着布匹出门,就被巡逻的军法队撞个正着,当街拿下、明正典刑,首级悬在街口示众。
这一下,全城宵小都缩了脖子,原本蠢蠢欲动的乱象,被掐死在了萌芽里。
没有想象中的喊杀冲天、兵荒马乱,也没有一户商家被抢、一个百姓被扰。
那些紧闭门窗、瑟瑟发抖、以为要遭兵祸的町人,等了一夜,等到的不是烧杀掳掠,而是军法队巡逻的脚步声、医棚支起的动静,和第二日一早,便能平价买米的消息。
入城之后,东路军立刻着手安民,头一桩大事,便是“平粜”。
文吏把粮仓清点清楚,随即在城中设起一处处平价粮铺,把仓里的米,以公道、低廉的价格,限量卖给断顿多日的町人百姓,严打趁乱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行为。
那些在围城期间涨到天价的米,一夜之间,回落到了寻常百姓都买得起的价位。
町人阿松,就是先前饿得孩子直哭的那个豆腐铺妇人,她将信将疑地捧着钱,到平价粮铺,竟真的买回了满满一袋白米。
当锅里重新冒出久违的米饭香气时,一家人围着灶台,又哭又笑。
这样的场景,在大坂的千家万户,同时上演。
为防有人套购倒卖,平价粮铺按户计口、限量发售,文吏和町中的老者一同核对,谁也别想多占;对那些实在掏不出钱的赤贫户,东路军更是设了粥棚,先施粥救命。
围城时还跟着主战家臣叫嚷“死守”的一些人,捧着热乎乎的米粥,再也喊不出一句硬话。
町人们奔走相告:城外射进来的告示上写的,竟句句是真。
有人翻出围城时偷偷藏起的“米箭”和安民告示,供在桌上,说是这东西给一家人盼来了活路。
民心,就在这一升升平价的米里,彻底倒向了新的秩序。
与此同时,东路军贴出安民告示,晓谕全城:幕府无道,殃及百姓,如今王师入城,只诛元凶、不扰良善;凡安分守己的町人、商人,身家产业、契约往来,一体保护;町市照常开张,各安其业。
原本吓得关门闭户的商铺,见大军果然秋毫无犯、秩序井然,没过几日,便一户接一户地卸下门板,重新开张。
一度死寂的天下商都,竟以一种近乎和平的方式,迅速恢复了生气。
那些献城的米商,也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产业保全、契约受护,没有一个人被秋后追究,鸿谷等带头者,还因献城安民有功,得到了新秩序下的礼遇与经商便利。
他们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定,愈发庆幸自己押对了宝。
大坂,这座全日本的商都与米仓,就这样几乎兵不血刃、完好无损地,易了手。
这对困守江户的德川幕府,是致命的一击——它丢掉的,不仅是一座战略要地,更是维系战争的钱粮命脉,是“德川仍能掌控天下”的最后威信。
大坂一失,等于在天下诸藩面前,亲手撕碎了幕府强大的假象。
果不其然,大坂和平易手、商都秋毫无犯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日本。
周边那些还在观望、犹疑的城池和藩国,眼见连大坂这样的重镇都开城归附、且得到善待,心思顿时活泛起来,明里暗里,都开始动摇,向东路军递话、示好者,络绎不绝。
幕府的统治根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而当大坂失守的败报,跨海传到江户城,传到德川家光的耳中时,这位刚愎自用的幕府将军,没有从中看到自己已然尽失的人心,反而恼羞成怒、暴跳如雷。
他把丢城的罪责,一股脑全推到了“观望迟疑、不肯死战”的诸藩头上,不肯承认是自己失尽了人心,并决定,要用最血腥、最冷酷、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当着天下大名的面,用淋漓的鲜血,来重新立起他那早已摇摇欲坠、危如累卵、不堪一击的虚假威严。
一场血腥的御殿杀戮,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