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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舆论风波

    这些年,大夏五路远征,开疆万里,捷报频传,国威之盛,旷古未有。

    可盛世的另一面,是实实在在的耗费——造舰、铸炮、修铁路、运军需、发抚恤,哪一样都要花钱;征发的民夫、抽调的物资、边疆的安置,也都落在帝国这架庞大的机器上。

    日子久了,民间难免有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引爆这场风波的,是江南一家颇有影响的民间报纸。

    那家报纸的主笔,是个屡试不第、却以敢言着称的老书生。

    他在报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就扎眼得很,大意是质问:仗,是不是打得太远了?

    从日本打到红海,从冰原打到沙漠,万里迢迢,填进去多少银子、多少儿郎?

    百姓的赋税、徭役,是不是太重了?

    开疆拓土,扬的是朝廷的国威,可这荣光,寻常百姓又得着几分实惠?

    文章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言辞极为尖锐,字里行间,都是对远征的质疑和对民生的忧虑。

    文章一出,顿时在民间激起了不小的议论。

    茶馆酒肆、码头坊间,争相传阅,有人拍案叫好,说这文章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也有人摇头反驳,说开疆拓土、护佑商路,是千秋功业;还有更多原本不关心国事的寻常百姓,被文章里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军费一说,也将信将疑、心里犯起了嘀咕。

    京师城南的一家茶馆里,两个老茶客争得面红耳赤。

    做小买卖的张掌柜拍着报纸叹气:“你瞧瞧,这一仗接一仗,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外淌,到头来还不是摊到咱们头上?我那小铺面的捐,前儿不又……”话没说完,旁边跑海贸的船商老周就笑了,掰着指头给他算:“老张你这是只看见出钱,没看见进钱。三年前我跑一趟南洋,沿途海盗、层层关卡,能剥你三层皮;如今舰队把海路扫平了,税就收一道,我的货能一直卖到红海去,生意比从前大了三倍,雇的伙计都翻了番。你说这远征,是赔还是赚?”

    一桌人听得将信将疑。

    这样的争论,在大城小镇处处上演,百姓们不是不爱国,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这万里开疆和自家锅碗瓢盆之间,究竟有什么干系。

    一时间,舆论汹汹,连一些原本坚定支持远征的人,都有些动摇了。

    消息传到军中、传到枢密院,顿时炸了锅。

    不少军方将领,气得拍了桌子。

    在他们看来,前线将士在冰原、在沙漠、在海上,抛头颅、洒热血,沈砚青那样的好青年,连命都丢在了冰原上,后方竟还有人摇着笔杆子,说风凉话、扯后腿,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们纷纷上书,言辞激烈,主张立刻查封那家报馆、捉拿主笔,以“战时惑乱民心、动摇国本”的罪名,从严论处,杀一儆百,看往后谁还敢妄议军国大事。

    折子,雪片般递到了陈阳的御案前。

    换做许多君主,面对这种“战时杂音”,第一反应恐怕都是堵、是封、是杀。

    可陈阳,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不准封报馆,更不准抓人。”

    陈阳在朝会上,一锤定音,“朕知道你们心里有气,觉得前线流血、后方拆台。可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一篇文章,就能搅动这么多人的心?堵,是堵不住的。你今天封了一家报馆、抓了一个主笔,老百姓嘴上不说了,心里的疑团,却会越积越大,谣言只会在暗地里越传越凶,到时候,人家说什么,百姓就信什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这个道理,古人早就讲透了。”

    他环视群臣,缓缓道出了自己的应对之策:“老百姓为什么会疑?因为他们只看见赋税、只看见征发,却看不见这些钱、这些力,到底花去了哪里、换回了什么。信息不对称,人心自然慌。与其堵他们的嘴,不如把咱们的家底,大大方方地,摊开给他们看!”

    陈阳的办法,是“公开”二字。

    他下令,由贺文正的审计司牵头,会同户部、枢密院、海税、商贸各口,把五路远征的真实情况,系统、详尽地,向天下公开。

    公开什么?

    一是开支。

    各路远征,花了多少军费、造了多少舰船枪炮、发了多少军饷抚恤,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列出来,不遮掩、不模糊。

    二是缴获与所得。

    打下了哪些地方、缴获了多少物资、金银,新开了哪些商路、控制了哪些航道,这些新领土、新商路,每年能带来多少海税、商税和边贸收入,也一一列明。

    三是代价。

    陈阳尤其要求,要把阵亡将士的数字、伤残的数字、发放的抚恤,如实公布,不许夸大胜利、隐瞒牺牲。

    他说,为国捐躯的人,值得被每一个百姓铭记;只有让百姓知道胜利的代价有多重,他们才会真正理解这场战争。

    四是“反哺”。

    这也是最关键的一条——要让百姓看明白,远征不是只出不进的“无底洞”。

    随着海疆平定、商路打通,海税、商税、边贸的收入,正在源源不断地回流,这些钱,又被用在了内地的什么地方:修了多少水利、建了多少学校、铺了多少铁路、减免了多少农人的赋税、养活了多少工坊里的工人。

    官府还特意把这些数目编成大白话的告示和图画,贴满城乡村镇,又请识字的人、学堂的学生,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一遍遍讲给不识字的百姓听。

    那张掌柜听完一场宣讲,又跑去看了告示,回家对着老婆算了半宿数目,第二天到茶馆,口风竟变了:“敢情这海税一年收这么多,江南这两年减的农税、新修的水渠,钱都是从这儿来的!我那远房侄儿,原先在家种地,如今进了织造坊,专做卖到海外的绸,月钱比我开铺子还稳当。这么一算,还真是我先前糊涂了。”

    那些阵亡将士的名录和抚恤数目张贴出来,更是让许多人红了眼眶——那么多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把命丢在了万里之外,护住的正是自家这安稳的茶饭。

    人心,都是肉长的,道理一旦掰扯明白,疑云自然就散了。

    这些数字和事实,通过官府的告示、报纸的连篇报道、市井的宣讲,铺天盖地、又实实在在地,摆到了每一个百姓面前。

    陈阳还特别交代:那家质疑的报馆,不但不许为难,还要允许他们继续质询、继续发问;他们每提出一个疑问,相关的衙门,就要拿出事实和数字,公开、逐条地回应,以辩论代替压制,以事实回应质疑。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公开交锋”,在大夏的公共舆论场上演了。

    报馆主笔又接连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军费是不是被贪官中饱了?

    远征的收益,是不是只肥了少数商人?

    百姓的赋税,到底减没减?

    对此,审计司把军需监管的制度、查办的贪腐案件和结果公之于众;商贸口把海税如何征收、税率几何、商路如何带动了丝绸、茶叶、瓷器的外销,列得明明白白;户部则把这些年内地减免的赋税、兴修的工程、投入的教育和养老,用最通俗的话,讲给百姓听。

    事实,胜于雄辩。

    当百姓们真正看清了这笔“大数目”的来龙去脉——钱花在了明处,牺牲换来了海疆的安宁和商路的畅通,而海外贸易带来的白银、新的产业和就业,正实实在在地反哺着内地、改善着他们的日子——原先的疑虑和怨气,便如冰雪遇阳,一点点消融了。

    人们这才意识到,那看似遥远的红海、冰原、沙漠,其实与自己的生计息息相关:海路太平,江南的丝绸才能卖出国门、织户才有活干;边贸畅通,才有源源不断的生意和营生;强大的舰队和军队,护住的,正是这来之不易的太平饭。

    那位主笔,在连续追问、又连续得到详实回应之后,也沉默了,后来甚至在报上撰文,承认自己此前只看到了耗费,却没看清全局,公开的数目,让他心服口服。

    一场来势汹汹的舆论风波,没有靠一纸禁令、一场牢狱,而是靠彻底的公开、坦诚的辩论和过硬的事实,平稳地化解了。

    经此一役,大夏确立了一种全新的治理范式——面对质疑,不堵嘴、不压制,而是把事实摊开、把数目讲明,以公开求理解、以辩论求共识。

    这种自信与坦荡,非但没有损害朝廷的威信,反而让百姓觉得,这是一个光明磊落、经得起质询的朝廷,信任,反而更加牢固了。

    陈阳心里清楚,一个现代国家的治理,靠的从来不是万马齐喑,而是让人民知情、让事实说话。

    就在后方以“公开”赢得了万民理解的同时,遥远的西路军,面对伊斯兰圣城麦加这个无比敏感的方向,则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尊重与信义,去赢得那片土地与亿万信众的信任。

    一场关乎信仰尊严、也关乎西路军能否真正立足的谈判,即将展开,而麦加的使节,正穿过漫漫黄沙,带着全圣城信众的满腹疑虑与深切期盼,朝着西路军的大营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