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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墨先生上山,棋局论道

    苍离域,瑶光宫。

    大殿里烛火摇曳,将两道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长一短,像两条对峙的蛇。

    墨先生坐在右侧首位,灰布长衫,木簪挽发,面容枯瘦,像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但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大长老卫渊站在大殿中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周元回来三天了。卫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闲云峰上那个林墨,一根手指就破了镇域令牌。

    墨先生没说话,手指继续敲。

    还有那只猫。卫渊咽了口唾沫,周元说,那只橘猫,五根毛就定住了他和四个师弟。他说,那只猫至少是渡劫期的妖兽。

    墨先生的手指停了一下。

    渡劫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卫渊点头,周元还说,那个林墨,看起来就是个金丹期的散修,每天钓鱼晒太阳,什么都不干。但……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卫渊皱眉,就是……太普通了。普通得不像真的。

    墨先生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卫渊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一潭死水,但卫渊被看得后背一凉。

    卫长老。墨先生说,你觉得,一个金丹期的散修,能养一只渡劫期的妖兽当宠物?

    卫渊一愣。

    不能。他老实回答。

    那你觉得,一个能养渡劫期妖兽当宠物的人,会是金丹期的散修?

    不会。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装成金丹期的散修?

    卫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墨先生站起身,灰布长衫在烛火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走到大殿中央,抬头看着上方的藻井,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因为他不想被人打扰。墨先生说,他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想有人去烦他。

    那……那我们怎么办?卫渊问,域主不肯回来,继位大典一拖再拖。现在又冒出这么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我去会会他。墨先生说。

    卫渊一惊:您亲自去?

    墨先生点头,镇域令牌借我一用。

    镇域令牌?卫渊脸色微变,您带镇域令牌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墨先生说,我只是去看看,看看这个林墨,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转过身,看着卫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卫长老,你说,一个不想被人打扰的人,最讨厌什么?

    什么?

    别人去打扰他。墨先生说,所以,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不觉得我是去打扰他的。

    卫渊一脸困惑:什么办法?

    墨先生没回答。他只是负手而立,看着大殿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

    三天后,闲云峰。

    林墨蹲在院子里,给竹匾里的金银花翻面。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摆弄什么珍贵的物件。

    三花蹲在墙角,舔着爪子,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楚瑶站在廊下,看着林墨,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林墨。

    林墨头也没抬。

    苍离域那边……可能会有人来。

    林墨应了一声,继续翻金银花。

    你就不问问是谁?

    谁啊?林墨配合地问了一句,语气敷衍。

    墨先生。楚瑶说,苍离域的二长老,化神巅峰。

    林墨还是那副语气,化神巅峰啊,挺厉害的。

    楚瑶:

    她看着林墨那张事不关己的脸,忽然有一种想揍他的冲动。

    他可能是冲你来的。楚瑶说。

    冲我来?林墨终于抬起头,一脸困惑,冲我来干什么?我又没惹他。

    因为周元回去了。楚瑶说,周元把这里的事情都告诉了墨先生。墨先生那个人,城府极深,他一定会来试探你的。

    试探就试探呗。林墨低下头,继续翻金银花,我又没什么好试探的。我就是个普通人,钓钓鱼,晒晒太阳,混吃等死。

    楚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奈。

    她知道,跟林墨说这些,等于对牛弹琴。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她也知道,真到了关键时刻,这个人,比谁都可靠。

    算了。楚瑶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没数。林墨说,我就知道今天的太阳不错,适合晒金银花。

    楚瑶:

    她转身回了厨房,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林墨蹲在院子里,继续翻金银花。

    三花忽然抬起头,看向院门外的方向,耳朵竖了起来。

    林墨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他低声说。

    三花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墙角拎起一个旧棋盘,又从屋里拿出两盒棋子,在石桌上摆好。

    他坐在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始一个人下棋。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下得有来有回。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出现在院门口。

    他头发花白,面容枯瘦,手里拄着一根木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寒星。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林墨,目光在棋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请问。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这里是闲云峰吗?

    林墨头也没抬,继续下棋,你找谁?

    我找林墨。老者说,听说他住在这里。

    我就是。林墨说,你谁啊?

    老朽墨先生。老者微微躬身,苍离域二长老。冒昧来访,还望林公子见谅。

    林墨终于抬起头,看了墨先生一眼。

    墨先生?他一脸困惑,苍离域二长老?你找我干什么?我不认识你啊。

    墨先生笑了笑:老朽是替域主来的。域主在苍离域很是挂念林公子,特命老朽前来探望。

    挂念我?林墨更困惑了,她挂念我干什么?我又没缺胳膊少腿。

    墨先生: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林公子说笑了。墨先生说,域主只是关心林公子的近况。

    林墨点了点头,那你回去告诉她,我挺好的,每天钓鱼晒太阳,吃得好睡得香,让她别挂念。

    墨先生:

    他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活了八百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林墨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小子,是真的不懂礼数,还是装的?

    墨先生决定再试探一下。

    林公子。他说,老朽远道而来,不知可否讨一杯茶喝?

    林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石桌上的棋盘。

    喝茶可以。他说,不过我正下棋呢,没人陪我下。你要是会下棋,就陪我下一盘。下完了,茶管够。

    墨先生一愣,然后笑了。

    巧了。他说,老朽别的不会,下棋倒是略懂一二。

    他迈步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林墨把白子推到他面前:你执白。

    为何是我执白?墨先生问。

    因为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林墨说,主人让客人先行,这是礼数。

    墨先生笑了:林公子还懂礼数?

    懂啊。林墨一脸理所当然,我最懂礼数了。

    墨先生: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棋局开始。

    林墨执黑,墨先生执白。

    两人落子都不快,每一步都要想一会儿。

    楚瑶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石桌旁对弈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墨先生竟然真的来了,而且还跟林墨下上了棋。

    她站在廊下,看着两人,没有出声。

    三花蹲在墙角,偶尔瞥墨先生一眼,尾巴甩得很慢。

    棋局进行到中盘,墨先生忽然开口:林公子的棋风,很特别。

    哪里特别?林墨问。

    看似散漫,实则步步为营。墨先生说,每一步都看似随意,但仔细一想,却暗藏杀机。老朽活了八百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棋风。

    是吗?林墨挠了挠头,我就是随便下下,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墨先生笑了笑,没说话。

    他落下一枚白子,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黑棋的一条活路。

    林墨看了一眼,落下一枚黑子,看似随意,实则盘活了整条大龙。

    墨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目光变得深邃。

    林公子。他说,老朽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呗。林墨说,不过我不一定回答。

    墨先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奈。

    林公子的修为,到底是何境界?墨先生问。

    金丹期啊。林墨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知道吗?周元回去肯定告诉你了。

    金丹期?墨先生摇头,林公子说笑了。金丹期的修士,不可能养一只渡劫期的妖兽当宠物,更不可能……破得了镇域令牌。

    镇域令牌?林墨一脸困惑,什么镇域令牌?

    墨先生盯着林墨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破绽。

    但林墨的脸上,只有困惑,没有任何其他情绪。

    就像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是镇域令牌一样。

    墨先生心里暗暗心惊。

    这小子,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就是演技太好了。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周元上山的时候,带了一枚镇域令牌。墨先生说,那是苍离域的至宝,持令者可以调动苍离域地脉之力。但周元说,他的镇域令牌,被林公子一根手指就破了。

    哦,你说那个啊。林墨恍然大悟,那个不是我破的,是三花破的。

    三花?

    就是那只猫。林墨指了指墙角的三花,周元要动手,三花看不下去,就出手了。我当时在旁边翻金银花,什么都没干。

    墨先生看向墙角的三花。

    三花正舔着爪子,似乎感觉到了墨先生的目光,它抬起头,看了墨先生一眼。

    就一眼。

    墨先生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是什么眼神?

    冷漠,不屑,还有一丝……威胁?

    一只猫,竟然能让他这个化神巅峰的修士,感到恐惧?

    墨先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墨。

    林公子。他说,那只猫,到底是什么来历?

    猫啊。林墨一脸理所当然,橘猫,胖,能吃,爱睡觉。你没见过猫吗?

    墨先生: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小子气出内伤了。

    他活了八百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

    林公子。墨先生深吸一口气,老朽是认真的。那只猫,绝对不是普通的猫。普通的猫,不可能五根毛就定住五个修士,更不可能……让老朽感到恐惧。

    恐惧?林墨一脸困惑,你怕一只猫?

    墨先生:

    他觉得自己再跟这小子聊下去,迟早会被气死。

    他决定换个话题。

    林公子。他说,老朽这次来,除了替域主探望你,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域主的继位大典,已经拖了三个月了。墨先生说,苍离域上下,都盼着域主早日回去主持大局。老朽这次来,也是想请域主回去。

    哦,这事啊。林墨说,那你找错人了。楚瑶回不回去,是她自己的事,我做不了主。

    老朽知道。墨先生说,但域主似乎很听林公子的话。如果林公子愿意劝劝域主,或许……

    我不劝。林墨打断他,她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我不干涉她的决定。

    墨先生沉默了。

    他看着林墨,目光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林公子,你就不怕,域主一直不回去,苍离域会出乱子吗?

    出乱子就出乱子呗。林墨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苍离域的人。

    墨先生:

    他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完全是个错误。

    这小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决定不再废话,直接亮出底牌。

    林公子。墨先生的语气变了,变得有些冷,老朽敬你是个人物,所以一直客客气气。但你不要以为,老朽真的拿你没办法。

    林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想拿我怎么样?

    老朽这次来,带了镇域令牌。墨先生说,虽然周元的那枚被破了,但老朽手里这枚,是真正的镇域令牌,比周元那枚强十倍。林公子,你确定要跟老朽动手?

    林墨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下棋。

    不动手。他说,我为什么要跟你动手?我又没惹你。

    墨先生:

    他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这小子,到底是真的不怕,还是装的?

    就在这时,三花忽然站了起来。

    它走到石桌旁,跳上石凳,看着墨先生,尾巴甩了甩。

    然后,它伸出一只爪子,在棋盘上轻轻一拨。

    一枚黑子,被它拨到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恰好是杀招。

    墨先生看着棋盘上的那枚黑子,脸色大变。

    他抬起头,看着三花,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这只猫……竟然会下棋?

    而且,一步就破了他的整条大龙?

    这怎么可能?

    三花看了墨先生一眼,然后了一声,跳下石凳,回到墙角继续舔爪子。

    墨先生坐在石桌旁,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棋盘上的那枚黑子,又看了看墙角的三花,最后看了看林墨。

    林墨正一脸困惑地看着棋盘。

    三花,你干什么?他说,我这棋还没下完呢,你怎么乱拨?

    三花了一声,没理他。

    林墨叹了口气,把那枚黑子拨回原位。

    不好意思啊。他对墨先生说,这猫不懂事,乱拨棋子。你别介意啊。

    墨先生:

    他看着林墨,又看了看三花,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林公子。他说,域主的事,老朽不会再提了。但有一句话,老朽想送给林公子。

    什么话?

    树欲静而风不止。墨先生说,林公子想过清闲日子,但这天下,未必会让你清闲。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院门。

    林墨坐在石桌旁,看着院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三花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林墨摸了摸三花的头,叹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说得倒是挺有道理。

    楚瑶从廊下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墨先生走了?她问。

    走了。林墨说。

    他没为难你?

    没有。林墨说,他跟我下了一盘棋,然后就走了。

    楚瑶看着他,目光复杂。

    林墨。她说,墨先生那个人,城府极深。他今天来,绝对不只是下棋这么简单。

    我知道。林墨说。

    那你……

    他想试探我。林墨说,试探我的修为,试探我的底细,试探我对苍离域的态度。

    那他试探出来了吗?

    试探出来了。林墨说。

    什么?楚瑶一惊。

    他试探出来了。林墨说,我就是个普通人,钓钓鱼,晒晒太阳,混吃等死。

    楚瑶:

    她看着林墨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你啊。她摇了摇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林墨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我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

    楚瑶没回答。她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我去做饭。她说,你想吃什么?

    随便。林墨说,你做的都好吃。

    楚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院子里,林墨坐在石桌旁,看着棋盘上的残局,沉默了很久。

    三花蹲在他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山间的草木气息。

    一切都很平静。

    但林墨知道,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墨先生说得对,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未必会让他清闲。

    算了。林墨叹了口气,不想了,先吃饭。

    他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三花跟在他身后,尾巴甩得很欢。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闲云峰的傍晚,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能听见时间流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