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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剑鞘叩门,阵前识人

    沈清寒在山下迷了半个时辰。

    不是迷路,是迷阵。闲云峰的阵法布得极巧,不挡路,不伤人,只是把上山的石阶绕成了一个圈。她沿着石阶走了三圈,每次都回到同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靴底踩碎了三堆松果。

    第三圈走完,她停住了。

    渡劫期的灵识铺开,顺着石阶两侧的草木一寸寸扫过去。阵法的纹路藏在草根下、石缝里、甚至树皮的纹路中,细如蛛丝,几乎和山林融为一体。若不是她灵识敏锐,换作寻常化神修士,走到天黑也上不了山。

    有点意思。她低声说了一句,拔出软剑,剑尖在石阶上轻点了三下。

    三下落点,正好踩在阵眼上。

    石阶微微一颤,眼前的景象晃了晃,那条绕圈的路终于伸直了,直通山顶。沈清寒收剑入鞘,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她开始留心这山上的一草一木。

    到了山顶,竹门就在眼前。

    她没急着叩门,先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院子不大,竹篱笆缺了两根,墙角堆着渔网和柴火,廊下搁着个泥炉子,炉上坐着陶罐,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苦中带着一丝甜。石桌上摆着半盘没下完的棋,黑子被围死了一大片,残局的杀招很凌厉,白子的路数却稳得像钉在棋盘上。

    她的目光在那盘棋上停了三息。

    然后举起剑鞘,在竹门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

    门开的时候,林墨手里还拎着只空茶壶。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玄色劲装女子,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一道旧疤,腰间软剑挂着串铜钱,铜钱被山风吹得轻碰却没出声——被灵力压住了。

    仙子是?他问,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

    沈清寒。女子报了名字,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廊下那个白衣身影上,楚瑶的师姐。

    林墨侧身让她进来。沈清寒迈过门槛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她感觉到了,院子里的阵法和山下的是一套,阵眼就在石桌底下,灵力流转的节奏和她刚才破掉的那个一模一样。

    布阵的人,修为不低。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半圈。墙角的渔网织得细密,网眼大小匀整,补过的地方针脚扎实,不是外行能织出来的。廊下的药炉火候控得极好,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响,既不沸出来也不夹生,烧火的人是个老手。

    最后她停在石桌旁,盯着那盘残局。

    这棋,她开口,谁下的?

    我和楚瑶下的。林墨把空茶壶搁在桌上,输了三子。

    白子是她?

    沈清寒拈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转。白子的路数她认得——是她爹教的,攻守兼备,稳如磐石。可黑子的路数她不认得,看似步步为营,实则每一步都留了后路,像是在布一张网,网的口子开得很大,等着猎物自己钻进来。

    你这棋,跟谁学的?她问。

    以前在山下,跟一个老头学的。林墨挠了挠头,他棋品不好,输了就悔棋。

    沈清寒了一声,把白子放回罐里。

    这时候楚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倒出来的药汤,药汤冒着白汽,她的指尖被碗沿烫得微微发红。

    师姐。她把药汤搁在石桌上,声音很平,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沈清寒转过身,盯着她,苍离域的长老会上个月递了三次折子,说预选域主的继位大典不能再拖。大长老替你压了三回,第四回压不住了。你师父差我来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一瞬。

    苏清鸢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脚步顿在廊下,手里的茶壶晃了晃。她偷偷抬眼瞅楚瑶,又瞅林墨,嘴巴微微张着。

    林墨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吹了吹茶叶末。

    域中事务有大长老暂代。楚瑶语气平平,端起石桌上的药汤喝了一口,我留了一道分身在瑶光宫,急事能断。继位大典的日子是我定的,往后推三个月,大长老知情。

    三个月?沈清寒气极反笑,楚瑶,你是苍离域万年一出的天才,几百岁就摸到域主门槛,整个十六仙域都盯着你继位。你为了一个凡界的金丹散修,把继位大典往后推三个月?

    我没说为了他。楚瑶说。

    那你为了什么?

    楚瑶没答,又喝了一口药汤。药汤很苦,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清寒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端碗的手——那只手很稳,指尖却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是小时候练剑留下的。她记得这道疤,也记得楚瑶小时候练剑练到出血都不吭一声的性子。

    这丫头,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清寒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你的旧疾呢?这半个月有没有发作?

    没有。楚瑶说,在这里调理得不错。

    调理?沈清寒瞥了一眼廊下的泥炉子,就靠这个泥炉子?

    楚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烧的火候好。

    沈清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墨。林墨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逗三花,像是完全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三花扑了两下树枝,不耐烦地了一声,扭头跳上石桌,蹲在棋盘旁边舔爪子。

    你——沈清寒指着林墨,一时气结。

    师姐。楚瑶放下药碗,先喝茶。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沈清寒瞪了林墨一眼,终究是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是后山的野茶,汤色淡,味偏苦,她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又喝了一口,眉头松开了些。

    ---

    三花是被剑穗吸引的。

    沈清寒坐下后,腰间软剑的剑柄搁在石桌沿上,那串铜钱下面垂着一截暗红色的剑穗,编得细密,尾端散出几缕丝线。三花蹲在棋盘上,瞳孔缩成竖线,盯着那截剑穗看了半天,忽然探出爪子拍了一下。

    剑穗晃了晃。

    三花又拍了一下。

    这猫倒是不怕生。沈清寒低头看它。

    平时不让生人碰。林墨把树枝扔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大概是看上你的剑穗了。

    三花像是听懂了,回头冲他了一声,尾巴尖勾了勾,然后纵身一跃,跳到沈清寒膝盖上,踩了两圈,蜷成一团,尾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沈清寒整个人僵住了。

    它……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胖猫,手足无措,它平时也这样?

    不这样。林墨老实说,它平时只趴楚瑶腿上。

    沈清寒抬眼看楚瑶,楚瑶正端着茶杯,嘴角抿着,像是在忍笑。

    猫的眼光比人准。沈清寒嘀咕了一句,伸手小心翼翼地在三花脑袋上挠了一下。三花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林墨在旁边看着,心里给这猫记了一笔——叛徒。

    ---

    天色擦黑时,苏清鸢去了厨房。楚瑶要跟着去,被沈清寒按住肩膀。

    你坐着,我去。

    师姐你会做饭?楚瑶有些意外。

    不会。沈清寒把三花从膝盖上抱下来,搁在石凳上,会烧火。

    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冲林墨扬了扬下巴:你,过来。

    不然呢?沈清寒抱着胳膊,两个姑娘家忙活,你一个大男人坐着喝茶?

    林墨看了楚瑶一眼,楚瑶微微颔首。他便放下茶杯,跟着进了厨房。

    厨房里,苏清鸢已经把菜洗净切好,正往锅里倒油。看见林墨进来,她眨眨眼:师父,你怎么也来了?

    被抓了壮丁。林墨走到灶前,抄起火钳,我烧火。

    沈清寒靠在门框上看他。林墨添柴的手法很稳,柴火塞进灶膛,火引子一点,火苗地窜起来,不冒烟,不炸火星,灶火一直旺着。他添柴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掐着时辰,每隔七息添一根,火苗始终维持在同一个高度。

    你这烧火的手艺,比我强。沈清寒评价。

    烧了一百多年,熟能生巧。

    一百多年就练出个烧火?

    还会钓鱼、补网、下棋。林墨数了数,哦,还有画符,虽然不灵。

    沈清寒了一声,没接话。她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堆着的一摞空白符纸上。符纸裁得齐整,压着一块镇纸,旁边搁着半锭朱砂和一支旧毛笔。

    她走过去,拿起一张符纸翻了翻。

    青玄纸。灵界的青玄纸,一张要三块下品灵石,凡界的道观买不起。符纸的边缘有极细的纹路,是布阵时用来引灵的——这不是普通的符纸,是阵符纸。

    她把符纸放回原处,又看了一眼那支旧毛笔。笔锋磨得圆润,笔杆上有包浆,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你这符纸,她开口,哪儿买的?

    山下道观。林墨头也不抬,老板说是好纸,我也不懂。

    青玄纸一张三块下品灵石,凡界的道观买不起。沈清寒把符纸放回原处,你这道观,来头不小。

    可能是老板不识货,便宜卖了。林墨把火钳往灶膛里捅了捅,仙子快帮着端菜,要糊了。

    苏清鸢在旁边偷偷吐了吐舌头,赶紧把炒好的菜盛出来。

    沈清寒看了林墨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帮着端菜去了。

    ---

    晚饭摆在院子里,两盏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光落在石桌上。四菜一汤:酱肉、炒蛋、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锅青菜豆腐汤。酱肉是楚瑶前几日腌的,切得薄,肥瘦相间,蒸得透亮。

    沈清寒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酱肉。

    嚼了两下,动作停住。

    这肉,她看向楚瑶,你腌的?

    用的是苍离域南边的方子?

    沈清寒没再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这一顿她吃得比谁都多,最后连汤都喝了两碗,放下筷子时,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比刚进门时柔和了不少。

    林墨看在眼里,心里有数——这位沈仙子,嘴硬,肚子诚实。

    ---

    饭后,苏清鸢收拾碗筷。楚瑶去隔壁院子收拾客房,说让沈清寒住那边。院子里只剩林墨和沈清寒。

    沈清寒坐在石凳上,指尖拈着一颗黑子,是从残局里拈出来的。她抬眼看林墨,目光比白天锐利。

    林墨。

    我问你,你老实答。

    仙子请问。

    楚瑶的旧疾,沈清寒声音压低,你知道多少?

    林墨正在摞茶杯,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正对上沈清寒的目光。那里面没有白天的挑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很多年的担忧。

    她说是旧疾,需调理。林墨慢慢说,具体是什么,她没讲,我没问。

    没问?

    每人都有不愿说的事。林墨把茶杯摞齐,她愿讲时自然会讲,我逼她做什么。

    沈清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烛火爆了一下灯花。

    你这个人,她终于开口,语气复杂,和我想的不一样。

    仙子想的是什么样?

    花言巧语,油嘴滑舌,骗了楚瑶信任。沈清寒把黑子扔回棋盘,现在看,你就是个烧火的。

    林墨笑了:烧火的也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沈清寒站起身,活动手腕,腰间软剑发出一声轻鸣,但我还是要试试你。

    试什么?

    试试你有没有资格留在楚瑶身边。

    话音未落,她指尖一弹,一缕剑气直奔林墨面门。不是杀招,三成力,速度却极快,带着渡劫期特有的压迫感。

    林墨像是被吓傻了,站在原地没动。剑气擦着他耳侧飞过,削断鬓角一缕头发,钉在身后的竹篱笆上,地颤个不停。

    仙子这是做什么?林墨声音发颤,脸色发白,我就是个烧火的,你试我做什么?

    沈清寒看着他,眉头拧起来。

    不对。

    她那道剑气,三成力,寻常金丹初期要么护体灵光被震碎,要么被掀飞出去。可林墨身上什么反应都没有,那缕剑气就那么擦过去了,像穿过一团空气。

    不是躲不开。

    是……不需要躲?

    沈清寒的眼神变了。她正要再试,隔壁院子传来楚瑶的声音:师姐,房间收拾好了。

    沈清寒看了林墨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她转身往隔壁院子走,走了两步停下,头也不回:林墨,我住几天。

    住多久都行。林墨在后面说,添副碗筷罢了。

    沈清寒没答话,脚步却快了些。

    ---

    林墨站在院里,看着沈清寒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院门后,才慢慢抬手,摸了摸耳侧那缕断发。

    手不抖了,脸色也恢复如常。

    系统。他在心里喊。

    【在呢,宿主。】

    刚才那道剑气,检测到了?

    【检测到了,渡劫期三成力,寒属性剑气,擦着宿主耳朵过去的。宿主你刚才演得真像,我差点以为你真被吓着了。】

    我本来就被吓着了。林墨面不改色,那么大一道剑气飞过来,换谁不吓一跳。

    【……宿主你能不能要点脸。】

    不能。林墨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她试就让她试,试不出来就行。

    【宿主你就不怕她试出什么?】

    她试不出来。林墨走到石桌旁,开始收拾残局,我修为封得死,除非她是仙尊,否则谁也看不穿。

    【那倒是。】系统顿了顿,【不过宿主,你早就知道楚瑶是苍离域预选域主了?】

    林墨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罐里,她第一次在灵界露面时我就知道了。苍离域的预选域主,几百岁摸到域主门槛,十六仙域都盯着。

    【那你还装不知道?】

    我装的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份。林墨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罐子,盖上盖子,我装的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份。林墨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罐子,盖上盖子,我装的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来找我。

    系统安静了一会儿。

    【宿主,你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挺像那么回事的。】

    谢谢。林墨把棋盘搬回廊下,我一直都挺像那么回事的。

    隔壁院子的灯亮了。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擦剑,一个站着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偶尔能听见继位大典长老会三个月几个词,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林墨看了一眼,转身回了自己屋。

    三花蹲在房门口,看见他过来,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腿。林墨弯腰把它抱起来,推门进屋。

    窗外,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闲云峰的夜,比往常多了一盏灯,也多了一把剑的气息。

    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饭要吃,觉要睡,鱼要钓。

    林墨把三花搁在床上,自己躺下来,拉过被子。

    爱住多久住多久。他嘟囔了一句,闭上眼睛,只要别耽误我钓鱼就行。

    三花在他枕边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

    夜色渐深,闲云峰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