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心寒

    为民从村部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雪莹做了他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为民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挑了两口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没有再动筷子。

    雪莹看见他那碗面几乎没动，走过来在为民的对面坐下，问了句：“怎么了，今天面的味道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

    为民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挤出了笑容：“面很好吃，就是感觉这个时候不太饿。”

    说完这话，为民站起来在院里踱着步。雪莹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知道这段时间为民心里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她站起来走到为民的面前，给为民宽心道：好了，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让他们也都看到了，你是清白的，是有人故意在后面给你泼脏水，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为民笑着点了点头，摸了摸雪莹的头，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雪莹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碗拿进了厨房，就在雪莹在厨房刷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院子的为民，只见为民的手按着胸口的位置，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了一粒在掌心里，然后仰头把药干咽下去。

    雪莹看着这一切，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喘不上气。她用抹布擦了手，从厨房出来走到为民的身边坐下，雪莹什么话也没说，用手轻轻的搭在为民的手上，轻轻握着为民的手，就那么陪他坐着。

    那天夜里为民睡得不安稳。他翻了好几次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雪莹躺在他旁边，一直没有睡着，每次他翻身她就轻轻拍一下他的后背，像是哄孩子那样。雪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他知道这段时间为民憋着一股气就是要还自己一个清白，现在清白还了，他心里的那口气也彻底没了，人就那么泄气了。

    第二天一早，为民刚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来，李学敏的电话就打来了，李学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着的火气，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为民，你们村的那个叫周啥的，带着几个人在镇政府门口坐着呢。你和雪莹过来一趟，把他们领走。”

    为民心里又是一震。他对着手机说道：“行，李书记，我这就过去。

    为民刚骑着电动车出了公司门口，就碰到了雪莹，雪莹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担心的问到：为民，你这骑着电动车是要去哪里？

    为民看了雪莹一眼，沉默了下说道：“去趟镇上，去买点排骨，晚上我们炖排骨汤！”

    雪莹听为民这样说，笑着说道：“可以啊，走，我和你一块儿去镇上转转！”雪莹说着就要往为民车的后座坐。

    为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有点结巴的说道：“你不用去了我我去去就回,这电动车的电好像不是太足了，两个人都去了，我害怕骑不回来。”雪莹点了点头，叮嘱道：“咱家的姜好像没有了，你在买点！”

    为民骑电动车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老周和三个人坐在台阶上。老周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面前摆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壶水，看样子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旁边那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有人看见为民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羞愧地把头低了下去，不敢正面看为民。

    老周看见了为民。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嗓门扯得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语气里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劲儿：“为民，你来了正好。你的事纪委查完了说没问题，跟我们没关系。关键是我们的问题还没解决呢，之前那个门面房租金太贵了，一个月三百我们交不起，我们今天是来找李书记要个说法的。”

    为民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他。老周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一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嘴抿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耸着。为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周叔，门面房一个月三百，你在镇上租个单间都不止这个数。你跟我说交不起，那我没话说。你要是真想回来，门面房还给你留着。租金的事以后再说。”

    老周听完为民这样说，他的声音又高了不少，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唾沫星子喷的好远：“什么叫以后再说？我们几个今天就是来要个准信的！我们怎么说也是四里镇的人，就算赵家湾的领导不管我们了，但是镇上的领导要管我们啊，今天领导们不把话说清楚，我们就不走了！”

    为民正要开口，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像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心脏，一点一点收紧。他扶着旁边的柱子站住了，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他想说话，但张了张嘴，气吸到一半就堵住了。

    李学敏正好从楼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扶住了他。李学敏的手刚碰到为民的胳膊，就摸到他的手臂在抖，肌肉绷得硬邦邦的。老周还在说着什么，为民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响着，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打转。他只觉得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沉得他直不起腰来。

    李学敏摸到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回头冲办公室喊了一声“打120”。老周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为民被扶着坐在台阶上，为民的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整个人靠着柱子慢慢往下滑。旁边那几个蹲着的人站了起来，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低着头不敢看。

    雪莹赶到镇医院的时候为民已经躺在病床上了，闭着眼睛，手上扎着输液针。雪莹站在病床边，看着为民那张脸。他的嘴唇还是紫的，眉头拧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她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忽然用手锤了一下床边的铁架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就那么捶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旁边的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那天下午为民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睛看见雪莹坐在床边，眉头紧皱。为民强行挤出来了笑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没事，不用担心。”雪莹伸手把他那只没扎针的手紧紧的攥住了，雪莹没有说话，但她眼泪一滴滴的滴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为民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天晚上雪莹守在病房里。为民睡着了，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一些。雪莹给他掖了掖被角，正在这时放在被子旁边的为民的手机响了，是一条信息提示音。雪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为民，听说你住院了，我们几个人心里也挺难受的，听说你下午醒了我们也很高兴，但是我想跟你说，我们门面房这事还要你出面解决啊，你不解决不行啊！”

    雪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她的手攥着手机，指节攥得发白。她想回点什么，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打了一个字又删了，打了一句话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为民，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拧着，像是还在想着什么事。雪莹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眉头皱得很深。

    雪莹看着为民的脸，看了很久。她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说不清是气还是疼。她想起当初老周那批人要搬走的时候，为民挨家挨户去劝，说留下来能挣钱。她想起为民用自己的钱给他们盖门面房，一间只收三百块租金。她想起为民被举报的时候坐在山门下面哭的样子。她想起刚才那条消息里老周说的那句话，“你不解决不行啊”。

    她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心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雪莹把手拿开，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看着为民，叹了口气，轻语道：人心不足蛇吞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