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张蒙的心

    宋欣到张蒙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宋欣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待了一会儿，思索了一阵，他想着如何来圆满的回答张蒙的质问，当一切想通了，在他心里有了应对之策之后，他才推开车门向楼上走去。

    当他用钥匙打开房间的门，门推开的时候，他发现客厅的灯亮着，张蒙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搭在肩膀上。他探了一下头，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张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像以往一样笑了笑：“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宋欣心里一惊，他没有问我电话的事情，心里一阵暗喜，他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笑着说道：“吃了，在冯瑶那边吃的。”

    宋欣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张蒙一眼，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来。但张蒙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热碗汤，今天炖的排骨汤你还没喝呢。”

    宋欣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我真的吃饱了。”

    张蒙笑着说道：“那也喝两口，我炖了一下午呢。”

    张蒙端着汤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下来，把碗推到宋欣的面前：“趁热喝。”

    宋欣端起碗喝了两口，汤炖得确实好，排骨酥烂，萝卜也入了味。他一边喝一边看张蒙，她靠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跟平时一样，好像那通电话她根本没有听到。

    喝完汤，宋欣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张蒙已经关了电视进了卧室，侧躺在床上看手机。宋欣掀开被子躺下来，伸手搭在她腰上，张蒙没有躲，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来面朝他。宋欣凑过去亲了张蒙一下，张蒙回应了他，两个人靠在一起，跟往常一样。

    但宋欣能感觉到不一样。张蒙的手搭在他后背上，力度比平时轻了一些，呼吸也比平时浅，好像在配合着什么，而不是沉浸在里面。他以为她是心里不舒服没说出来，也就没有多想，只当她是累了，动作快了一些。完事之后他翻到一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张蒙躺在黑暗里没有动。她眼睛睁着，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两只手搭在腹部，手指头轻轻搅在一起。她脑子里在转着一件事，这件事在她心里搁了很久了，今天被那通电话彻底翻了出来。

    当初宋欣把她从赎回来的时候，她是真心感激的。那会儿她刚从那个会所出来，没有任何依靠，宋欣给她租了房子，托人给她找了工作，让她有了一个正常的身份可以活下去。她那时候觉得宋欣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后来两个人越来越近，她给宋欣做饭、收拾屋子、陪他过夜。她从没觉得委屈，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在最难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愿意拉她一把的人。

    宋欣也确实对她不错，给她买东西、帮她解决工作上的麻烦、在她生病的时候跑前跑后。她不止一次想过，就这么跟着他一辈子也行，哪怕没有名分。

    可日子久了，有些事情慢慢变了。她在单位干了几年，接触的人多了，认识了不少同龄的女人。她们聊天的时候说起自己的对象、自己的家，有人结婚有人谈恋爱，有人抱怨老公有人炫耀男朋友。张蒙坐在旁边听着，从来不接话，别人问她有没有对象，她推辞说“还没遇到合适的”。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她跟宋欣的事，不敢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更不敢说宋欣的父亲也曾经在那个会所里点过她。

    这个秘密压在她心里，越压越沉。

    更让她睡不着的是，她和宋欣的父亲宋国明之间的关系。她从来没有跟宋欣提过那件事的细节，宋欣似乎知道也从来没有问过。但她知道宋国明认得她，那几次去宋欣父母家吃饭的时候，宋国明的眼神总在她身上飞快地掠过，然后就移开了，从来不敢在她身上多停一秒。

    此刻躺在床上的张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知道那道坎儿永远在那儿，只要她进了宋家的门，只要宋国明还活着，那件事就像一堵墙，横在她和宋欣之间，横在她和宋国明之间，横在她和那个家之间，永远都不会拆掉。

    以前她想过，只要自己捂得够严，只要不提、不问、不碰，事情就可以这么过去。可现在她不那么想了。她年纪不小了，再过几年容貌就不行了。宋欣对她好，可这种好里有多少是感激、多少是习惯、多少是怜悯，有多少才是真爱，她分不清。她也不想再分清了。

    今天晚上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起初没听清那边说了什么，只听见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后来安静了一阵子，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听不太清楚，但她能听出来，那是冯瑶。然后就是宋欣和冯瑶两个人聊天的声音。她在这边握着手机听着，听着他们聊大学时候的事，聊那些她从来没有参与过的日子，聊一个她永远走不进去的过去。她从他们的语气中，从一个女人的直觉中感觉到，冯瑶对离婚有点后悔了，而宋欣的心里似乎还有冯瑶。

    她本来可以挂掉的，但她没有。她听完了，一直听到宋欣发现电话没挂才慌慌张张地挂断。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但电话那头的对话，每一个字都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所以宋欣回来的时候她没有问，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知道自己问了，迎接她的只能是宋欣的狡辩，以及可能带来的争吵。作为一个从会所出来的女人，他懂男人，他知道如何取悦男人，所以她忍了。

    张蒙翻了个身，把脸侧向窗户那边，看着那道细长的光。她忽然觉得跟宋欣在一起的日子像是借来的，是迟早要还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宋欣出门之前跟她说“我去接泊宇放学”，她没多问。她知道冯瑶最近出了事，也知道宋欣作为孩子的父亲该去。可当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宋欣早晚要回到那个家去的。不是因为冯瑶，是因为泊宇。孩子需要爸爸，冯瑶一个人扛不住，而宋欣不管愿不愿意，他都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她张蒙是什么？她是一个曾经在会所里被宋欣的父亲点过的女人，是一个被宋欣赎出来的女人，是一个永远进不了宋家门的女人。

    她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把自己裹得紧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是继续留在这里，等着宋欣做选择？还是主动离开，给自己留一点体面？她还没有答案。但她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在冒出来。她这么多年的陪伴已经把欠宋欣的还清了。她陪了他这些年，做了他能给的一切，她已经不欠宋欣的了。

    旁边宋欣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张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收回来，重新放回自己身边。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风从窗户缝隙里穿过去，轻轻拍打着窗帘，声音很轻，像是替张蒙感觉惋惜，又像是在提醒宋欣：张蒙的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