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为民病退

    秋平内退的消息是雪莹告诉为民的。

    那天下午为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雪莹走了过来在为民旁边的石凳子上坐下，她轻声说道：为民，听说秋平办内退了，你知道不？

    为民心里一惊，随即追问道：我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雪莹看了看为民，说道：“她内退应该是这两天的事，我也是听耀云说的，耀云总和秋平联系着呢！”

    为民听到雪莹这么说，愣在了原地，他脑子里转着秋平的事，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那天秋平去县政府找赵海燕，是为了替他出头。虽然赵海燕那边确实不知情，但秋平却因为此事被人大作文章，最后停了职，虽然说她被停职跟她那天的冲动脱不了干系，但为民细想她终究是为了自己啊！如今她办了内退，提前好几年离开了干了大半辈子的单位，为民心里头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秋平。

    第二天上午，为民让雪莹开车送他去了县城，为民的身体还不能开车。他们到了秋平家门口，雪莹把他扶下来，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陪你进去，为民说不用，你在外面等我就行。

    秋平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看见为民站在门口，身上穿了件薄外套，虽然脸色比以前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发白。秋平让开门说：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好，你这是乱跑啥，进来坐。

    为民进了屋，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秋平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端了一杯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瓜子，烟灰缸擦得干干净净的。

    为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着秋平，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秋平，我听说你办内退了。

    秋平靠在沙发靠背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嗯，办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天去县政府的事不？

    秋平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话。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赵为民，你不用往自己身上揽。办内退这事儿我想了很久了，不是临时起意的。

    为民看着她，眼神中充满着不信。

    秋平看他不信，又往下说了一句：你也知道，我爸我妈年纪都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在民政局干了三十多年了，说实话，后面的日子也就是那样了。早几年退和晚几年退，区别不大。我现在退下来，还能多陪陪他们，帮帮他们。

    为民听了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秋平说的有一部分是实话，但他也知道，如果没有那天的事，她不会这么快就做出这个决定。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秋平，不管怎么说，这事是因为我。你要是不去跟赵海燕说那些话，你在单位还好好的。

    秋平笑了笑。她看着为民：赵为民，咱俩离婚都多少年了？耀慧现在都几岁了，别老想着谁亏欠谁的，人生在世活着就是这么回事，没有谁欠着谁。

    为民抬起头看着她。秋平的目光很坦然，没有躲闪，也没有埋怨。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跟年轻时候他认识的那个秋平不太一样了。那时候的秋平急、燥、好胜，什么事都要争个高低上下。现在的她坐在那儿，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毛衣，头发随意挽着，说话不疾不徐的，整个人看着松快了不少。

    你是真的想好了？为民又问了一句。

    想好了。秋平说，你回去跟雪莹也说一声，不管你们的事儿，也不管赵海燕的事儿，是我真的想闲下来了。

    为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秋平一眼。秋平冲他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容。

    为民推门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为民坐在车上，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秋平说的那几句话——人生在世活着就是那么回事，没有谁欠着谁！

    到了赵家湾，雪莹把车停在院门口，把为民扶下来进了院子。为民在藤椅上坐下，雪莹去灶房给他倒了杯水端出来，搁在他手边。她自己也搬了把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为民捧着那杯水，没有马上喝。他看着院子外头那个方向的远处，山门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模模糊糊的，像一幅刚洗过还晾着的画。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雪莹，我也想病退了。

    雪莹的手搭在膝盖上，听到这句话没有太大的反应，她的目光落在了为民脸上，像是等着为民继续说下去。

    为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以前总觉得人得往上走，当上副局长了想当局长，当上局长了想把赵家湾的事也干好，两边忙，两头跑。那次倒下之后我就想，我要是真没了，岂不是啥念想都实现不了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和你，我在县城，你在赵家湾，中间隔着一个多小时的路。我忙起来一礼拜才回来一趟，你这边要是真的出了事我也帮不上忙。那天那伙人来闹的时候我要是在县城，你要是一个人面对他们，你要是心脏出了问题……为民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雪莹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捧着杯子的手，轻轻的拍了拍：你是真想好了？

    想好了。为民抬起头看着她，劳动局那边不缺我一个副局长。赵家湾这边是真的缺我赵为民。

    雪莹站起来把为民的杯子接过来放在石桌上，然后伸手把他从藤椅上扶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为民的病退申请递上去之后，劳动局那边多少有些议论。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说赵局长才五十出头怎么就退了听说做了个心脏手术就是搭了个支架，也不至于干不了人家是不想干了，找借口呗。这些话为民不是没听见，但他只是笑笑，没有跟任何人解释。

    为民病退的手续走得不快不慢，中间问了几次，又补了几份材料，前后忙了将近一个月。最后一页纸签完字的时候，为民坐在劳动局他那间已经半空的办公室里，把桌上剩下的几本书装进了纸箱，然后走出了房间。

    当他走到劳动局门口的时候，雪莹赶忙从车上下来，接过了他手上的东西，放在了后备箱。

    为民没有像秋平离开单位时那样，一步三回头。他没有觉得不舍。该走的路走过了，该做的事做过了，剩下的日子他想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