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冯永景暗访

    冯永景被李学敏在电话里不冷不热地噎了一顿之后，心里头那股火气憋了两天。他翻来覆去的揣测李学敏的意图和想法。他在想李学敏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次怎么突然端起架子来了？是真的一心为公不想沾手，还是嫌他开的条件不够？

    冯永景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他决定先不跟李学敏磨嘴皮子了，赵家湾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去看看再说。他知道所有的东西都讲究眼见为实。

    第三天一早，冯永景开了一辆黑色普拉多，带着一个年轻助理出了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哪儿，连司机都没带，让助理开车，自己坐在副驾上。车子上了高速，下了高速，又拐进了县道，七拐八拐地开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了赵家湾的路牌。

    助理把车停在村口一块空地上，冯永景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路边往四周看了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头上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着像个来踏青的城里人。

    早春的赵家湾，山还灰着，但河边的柳树已经抽了嫩芽，远远看去一片朦朦胧胧的鹅黄。村口的山门他没有特别注意，他目光掠过那片青灰色的石头，落在了村道两旁的建筑和远处整治过的河道上。

    路是水泥路，虽然不宽，但平整干净。河道两岸砌了石头护坡，清过淤，水虽然不深，但清亮亮地流着。靠近村口的地方立着几栋灰瓦白墙的民宿，虽然还没完全建成，但框架有了，门窗安好了，看着比一般农家院子规整不少。

    冯永景沿着路往前走了一段，越看越满意。李学敏没有骗他，基础设施确实已经做了大半。河道整治过了，路也修到了该修的地方。如果他接手进来，再花个两三百万把剩下的收尾做了，宣传一打出去，马上就能开始接待游客。

    他站在河道旁边的一个小土坡上，掏出手机拍了三四张照片，又招呼助理过来，指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河道说：你看这个位置，要是夏天来的话，这一片都是绿的，水也大，旁边再种上花，拍照好看得很。

    助理在旁边点头应是，低头在手机上记着什么。

    冯永景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哎，站住站住！

    冯永景回过头，看见三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正朝他这边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头穿着蓝色布褂子，腰上别着一根旱烟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地。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中年汉子，三个人脸上都带着警惕的表情。

    老头走到冯永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拿着手机的年轻助理，开口问了一句：你是干啥的？来赵家湾干啥？

    冯永景笑了一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老大爷，我就是路过，看着这地方风景不错，下来转转。

    老头没有接他的话，目光在他身上和那辆黑色普拉多之间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拿着手机到处拍的助理，面色更沉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转啥转？你当我没看到你在河边上站了半天？又是拍照片又是跟旁边人嘀嘀咕咕的。你到底是干啥的？

    后面那个老太太也凑上来，扯着嗓门说：我看他就不像好人，鬼鬼祟祟的，戴着个帽子生怕人看清脸。上回村里开大会的时候雪莹说了，大家要多留个心眼，为国家安全出力。你看这不就逮着一个？

    冯永景脸上的笑有些僵了。他干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大娘，我真的就是路过看看。我是做工程的，看这地方环境好，想看看有没有投资的机会……

    投资？老头的眼睛眯起来了，你是想来赵家湾搞开发的？那你早说嘛，偷偷摸摸的干啥？跟做贼一样！

    助理在后面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大爷，我们老板就是来看看项目，没别的意思……

    没你说话的份儿！老头瞪了助理一眼，转过来又看着冯永景，既然是来看项目的，那你去找我们村长，你偷偷摸摸转悠啥？你跟我走一趟，去村部把事情说清楚。

    冯永景心里又气又好笑，但脸上还得陪着笑：大爷，我真没有恶意……

    有没有恶意不是你说了算的。老头一步不让，我们赵家湾这些年上过当，吃过亏，不能让人再骗一回。你今天要是不去村部，你就别想走。

    后面那个中年汉子已经掏出手机了，嘴里嘀咕着我这就给雪莹打电话。冯永景看着这阵势，知道再僵持下去更难看，只好摆了摆手说：行行行，我跟你们去村部，见见你们村长。

    三个村民一左一右地着冯永景和他的助理往村部走。路上又碰见了几个人，都好奇地凑过来看。有人问这谁啊，老头就大声说鬼鬼祟祟的，逮着了，送村部去。冯永景低着头走在前面，帽檐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藏进领口里。

    到了村部的时候，雪莹正从里面出来。她看见三个人围着两个陌生人走过来，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咋了这是？

    老头指着冯永景说：雪莹，这人鬼鬼祟祟的在河道那边转悠，拍了半天照片，问他干啥的他说路过看风景。我看不像好人，就给你带过来了。

    雪莹看了看冯永景。这人穿着体面，戴着棒球帽，虽然被围着但脸上还带着笑，一看就是个有身份的人。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不冷不热：这位老板，你到赵家湾来，是有什么事？

    冯永景见雪莹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有板有眼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位应该就是赵家湾的村长马雪莹了，他来前了解过。他推了推帽檐，露出一张笑着的脸：请问你就是马雪莹马村长？

    雪莹点了点头。

    冯永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马村长，我叫冯永景，是临市恒达建设的董事长。今天冒昧来赵家湾，是想看看这边的乡村旅游项目。我是受了你们四里镇李学敏书记的委托，过来实地考察一下。

    雪莹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恒达建设四个字印在正中，下面一行小字是冯永景的名字和职务。她把名片翻了个面，又看了看正面，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李书记让你来的？

    冯永景笑着说，李书记说赵家湾这个项目现在遇到了一些困难，想找合适的人接手。我这边正好有这个意向，就过来看看情况。没有提前打招呼，是我不够周到，给村里添麻烦了。

    雪莹捏着那张名片，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李国才撤资的事她和为民还在商量着怎么接盘，没想到镇上的书记已经动作这么快，开始物色新的人了。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她把名片还给了冯永景：冯老板，既然你是李书记委托来的，那就进来说话。

    几个人进了村部的办公室。雪莹给冯永景和助理倒了水，又给那几个送人来的村民说了句辛苦你们了，没事了，先回去，几个村民才散了。

    办公室里剩下雪莹和冯永景两个人。冯永景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又看向雪莹，笑着说：马村长，你们赵家湾的环境真是不错。我刚才转了一圈，路修得平整，河道整得干净，民宿也建得差不多了。底子是很好的，稍微完善一下就能出效果。

    雪莹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但心里在盘算着他说的话。她没有接他的话头，反而问了一句：冯老板，你刚才说是李书记委托你来的？你跟李书记很熟吗？

    冯永景笑了笑，靠在椅背上，语气放松了不少：我跟李书记是老相识了。以前他在交通局当副局长的时候，我们就认识。这次他调到四里镇，给我打了电话，说赵家湾这边有个好项目，让我过来看看。所以我就来了。

    雪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冯老板，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是临市人，做工程的，省内到处跑。冯永景说，不过我跟你们本地其实也有渊源。你们县里赵海燕赵副县长，跟我家是儿女亲家。

    雪莹听到这话，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冯永景，声音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赵海燕？您女儿跟赵县长的儿子……

    对，我女儿冯瑶，跟赵县长的儿子宋欣是夫妻。冯永景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稍微有点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雪莹听到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这个人是冯瑶的父亲，宋欣的前岳父，赵海燕的前亲家。她当然知道冯瑶是谁，当初冯瑶从耀云手里抢走宋欣的事，她是生过气的。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多少还留着一层隔阂。

    不过她没有把这种情绪带到脸上来。她放下杯子，看着冯永景说：冯老板，那你这个想法，跟李书记那边具体是怎么商量的？

    冯永景把李学敏跟他说的那些话大致转述了一遍，说李学敏希望有人接手赵家湾的项目，以最低的成本把李国才手里的资源盘活。他说得很委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他想接盘。

    雪莹听着，脸上一直挂着笑，但心里已经转了好几道弯。她之前跟为民商量过接手这个项目的事，没想到上面的人动作比他们还快，已经把新的投资商找上门来了。如果冯永景真的接手了，那她和为民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

    她想了想，问了一句：冯老板，那李书记有没有说，这个项目将来怎么跟村里合作？收益怎么分配？

    冯永景顿了一下，笑着说：这些具体的细节还没有谈，我今天就是先来看看情况。不过马村长你放心，我冯永景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来不会亏待合作方的。到时候村里该有的收益，不会少一分。

    雪莹笑了笑，没有再接话。她起身给冯永景续了茶，又聊了几句关于村里情况的闲话，然后站起来说：冯老板，今天真是辛苦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会跟李书记那边也沟通一下。你要是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李书记谈就行，村里这边我们会配合的。

    冯永景站起来跟她握了手，笑着说麻烦马村长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带着助理走出了村部。

    雪莹站在村部门口看着他上了那辆黑色普拉多，车开了出去，在村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她站在那儿没有动，风从山门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一下，目光还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她回身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拿起手机给为民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之后，她没有拐弯抹角：为民，今天来了个人，叫冯永景，说是李学敏书记委托他来接手赵家湾旅游项目的。

    为民在那边顿了一下：冯永景？

    对，恒达建设的董事长，冯瑶她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为民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怎么来了？李书记什么时候找的他？

    雪莹坐在办公椅上，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她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想着咱们自己来接这个项目，现在上面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这事儿咱们可能得提前找李书记谈谈了，不能等他定了再开口。

    为民了一声，声音很沉：我知道了。我这两天抽时间去一趟四里镇，跟李书记当面聊聊。你别着急，事情还没定呢。

    挂了电话之后，雪莹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远处的山门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青灰色的石头被最后一缕日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着，像是在问她也像是在提醒她，雪莹，你一直在思索着的事情，现在有人捷足先登了，你该怎么办呢！

    雪莹把目光从山门收回，低下头看着办公桌上那张冯永景留下的名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名片收进了抽屉里。

    她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了门，裹紧外套往家走。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是平遥先过去了，在帮她烧水煮饭。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散在傍晚的天色里，像一条淡灰色的带子，系在山门的腰间。

    雪莹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里传出来平遥的声音：回来啦？饭快好了，今晚炖了白菜粉条，热乎着呢。

    雪莹了一声，弯腰在门口换了鞋。她走进灶房的时候，平遥正在揭锅盖，热气呼一下涌上来，把她的脸都蒙住了。雪莹站在灶台边上，伸手接过平遥递来的碗，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

    她没有说冯永景的事，平遥也没有问。两个人就着灶膛里的火光，安安静静地把那顿晚饭吃了。外面的风还在吹，山门还是那个山门。有些话雪莹想等见了为民再说，有些事山门替她记着，不急在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