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归土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为民就起来了。

    他从柜子里面拿出了一个新的白色床单，他把它放在一个塑料袋里面，又找出了一副旧手套。四个人吃过饭，便准备向后山进发。

    耀辉穿了一双厚底的运动鞋，裤腿扎进袜筒里，说这样不容易被草划到。耀云背了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壶和一包饼干。黑娃也来了，穿着一件灰色外套，站在耀云旁边，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下，又垂下去，是那种害怕被别人看到的偷瞄。

    为民走在前面，右手握着锄头。雪莹跟在他身后，把铁锹扛在肩上。三个孩子跟在后面，沿着昨天踩出来的那条路往山上走。山路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走到那片松树林附近的时候，耀云先停了下来，侧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是这边，我们昨天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她拨开几丛灌木，露出了一条窄道。几个人顺着坡面往下走，石块在脚下松动，滚下去撞在下面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山洞在窄道的深处，洞口被晨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沉在阴影里。为民在洞口站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洞口不深，那些枯骨还在洞的最深处。黑嘴的尸体已经僵硬了，侧卧在和骨头一步远的地方。

    为民蹲下来，把床单打开，铺在洞底的干土上，开始将那些散落的枯骨一根一根地拾起。他弯腰的姿势很慢，像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他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白布，小心地托起每一截骨头，在摆放之前停留片刻，嘴里念叨着：“妈，回家了，回家了”。

    雪莹站在洞口，没有进去。她就那么注视着为民，注视着为民的一举一动。

    突然间雪莹像想到了什么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到为民，“为民，你说，这万一不是耀云她奶，要是弄错了咋办？”

    “不会错的。”他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似乎非常坚定，“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害怕弄错了，要不要去鉴定一下，后来想通了，这是人骨，这几十年，咱们赵家湾除了我妈，没有人走丢过，就我妈走丢了，而且也是在这山上走丢的。”

    为民此刻轻叹了一声：“你说我和我哥那个时候找了那么多地方，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个山洞呢！”

    他说着，把那些枯骨收拢好，将床单四角对折，轻轻裹好。

    这时候耀云走了进来，蹲在洞口往里看了看那些收好的骨头。她没有靠太近，隔着几步的距离蹲下来：“二叔，那个洞口的走向是朝北的。如果是冬天，风会顺着坡面灌进来，人要从上面跌落下来，受伤了。那种大雪封山的时候，肯定熬不过一夜的。”

    为民此刻流泪了：“我再想，那时候我和我哥上山来，也来过这附近，我们也大声的呼喊了，但是我妈是个哑巴，她可能回应我们了，只是那时风雪大，我们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回音，后来我们领着村里人上来的时候，估计那个时候她已经冻死了！”

    为民说完这些话，他弯腰把床单的四角拢好，站起来，抱着那个布卷慢慢转身，低着头从洞里走了出来。雪莹侧身让开洞口，光落在他脚边，他弯着腰，保护这手里的布卷，像怕洞口的灌木碰坏了他手里的东西，他小心地侧过身。他走到洞口外面，站直了身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又转身回去，拿起锄头，在洞内靠里的位置挖了一个坑。土不算硬，挖了约莫半尺深，他把黑嘴的尸体抱起来放进去，用土盖好，又用铁锹把土拍实，当为民做完这一切后，轻轻拿起来放在洞口的布卷。

    几个人沿着山坡往回走。走到山路变宽的那段，雪莹有意放慢了脚步，她发现黑娃走在耀云后面，隔了两步远，目光始终盯着耀云后脑勺的位置。雪莹心里有了答案，可以说是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黑娃一直在偷偷的喜欢着耀云。

    下山以后，为民直接走向了山门旁边的坡地。他跪在父亲坟前，把那个布卷放在膝盖边，弯腰用铁锹在父亲坟旁边挖了一个坑。土是松的，挖下去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他把布卷放进去，跪在坑边，用手捧了土盖在上面。他的手在发抖，但不影响他最后一捧土盖下去的动作。盖完以后，他又用手指把旁边的浮土拢过来拍平，他就那么一声不吭的整理着，旁边的人都站立在旁边，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

    “爸，”为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妈回来了，我们找到她了，她回来了。”

    他跪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又对着旁边那保民的坟说了一句：“哥，咱娘回来了。”

    风吹过来，卷起他身边的一截枯草。他蹲在坟前，深深的磕了三个头，“耀云，耀辉你们过来给你奶奶磕头。”为民吩咐着。

    耀云和耀辉跪在坟前磕起头来。为民看着他们，想着往事，眼泪一滴滴的落了下来。

    远处山门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立着，默默的注视这一切。风穿过石缝，低低地响了一声：为民，你妈终于被你找回来了，你压在心里最深处的那个痛楚应该化解了，好好和雪莹过你们的生活，前方的路还很长，需要你们相依相扶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