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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警笛声

    为民和雪莹赶到马学琴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院门紧锁着。为民和秋平顺着围墙那个豁子走进了院子。

    堂屋的门敞开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照在门前的泥地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快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景象让为民和雪莹同时愣住了。

    马学琴蜷缩在床的一角,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却遮不住什么。她的上衣几乎被撕扯成了布条,上半身裸露着大半,只剩几片碎布搭在肩上,头发披散着,像一团被风吹乱的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下半身只穿着一条红色三角内裤,腿蜷着,膝盖上有一块淤青。她的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撕打中回过神,嘴角有一道血痕,已经干了。她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像是羞愧,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平遥瘫坐在地上,同样狼狈不堪。她的上衣扣子全部崩掉了,黑色的文胸毫无遮挡地露在外面,裤子也被撕扯得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从大腿根一直开到膝盖,里面的黑色内裤若隐若现。她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鞋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发箍歪歪斜斜地卡在脑后,脸上的妆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她仰着头,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顺着下颌滴在胸口的文胸上面。

    黑娃站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把镰刀。刀口上血已经干涸了。他茫然地站着,眼神空洞,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魂魄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壳呆呆的站在那里。

    张飞坐在一把木椅上,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三角内裤。他的大腿上用撕烂的布条紧紧勒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他一只手按着伤口,另一只手扶着椅背,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屋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

    为民最先反应过来。他让雪莹先打120急救电话,然后他快步走到黑娃面前,伸手轻轻从他手里取下了镰刀。黑娃没有反抗,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刀刃上的血蹭在了为民的手上,温热而黏腻。为民把镰刀放到墙角,转过身,又走到张飞面前蹲下,查看他的伤口。

    “伤得重不重?”他低声问。

    “砍在大腿上了,我勒住了,血止住了一些。”张飞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着痛的颤。

    为民没有多问,转身从地上捡起一件还算完整的衬衣,撕成布条,帮张飞重新绑紧了伤口。他的手很稳,动作也快,像是在矿上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事。

    雪莹走到平遥身边,蹲下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架了起来,扶到床边坐好。她抬手帮平遥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把那个歪掉的发箍重新扶正,又帮她拉了一下上衣的领口,遮住裸露的肩膀。平遥的眼泪还在流,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怕,慢慢说。”雪莹低声说。

    平遥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重新捡回了声音:“她……她刚才报警了,过会儿警察就来。”她颤抖着用手指了指马学琴。

    雪莹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马学琴,又转回来,看到平遥的目光正落在黑娃身上。平遥忽然抓住了雪莹的手腕,攥得很紧:“嫂子,你说……黑娃咋办?他刚考完高考……要是警察把他带走了……”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雪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急,别急,让我想想。”

    为民站起身来,目光在屋里几个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飞身上。他走过去,蹲在张飞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过会儿警察来了,你就说是你们父子俩争镰刀,不小心碰伤了你,不要乱说话?”

    张飞猛地抬起头,瞪着为民:“争镰刀?他拿镰刀砍我!怎么是争镰刀!”

    “我知道。”为民的声音依然很稳,“可他是黑娃。他刚考完试,如果被带走了,这辈子就毁了。你跟平遥过了这么多年,她带着孩子容易吗,你真要看着孩子进去?”

    张飞转过头,哼了一声:“谁跟他是父子?白眼狼,喂不熟的白眼狼!这次平遥跟我离婚离定了!我可不敢跟一个拿镰刀砍我的儿子待在一个屋檐下。”

    平遥听到这句话,眼泪止住了,声音却尖锐起来:“离就离!谁要跟你过下去!就是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跟你过!”

    雪莹轻轻碰了碰平遥的胳膊,朝黑娃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平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黑娃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他的眼睛还是直的。黑娃的状态让平遥的声音顿了一下。平遥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头低下去,肩膀轻轻抽动着。

    雪莹接过话头,语气不急不缓:“你们好容易走到一块,哪能说离就离。黑娃刚考完试,你们闹这一出,他以后怎么办?”

    她说着,目光落在张飞脸上:“过会儿警察来了,你就按为民说的讲。过会儿120来了,拉着你去看伤,你到时候还指望平遥和黑娃去照顾呢。你们两个大人的事,以后再说。黑娃刚考完试,你总不能让他考试完了直接坐牢?张飞,你想清楚了。做错事的到底是谁?你想清楚,你还要不要在赵家湾过下去了?”

    张飞低着头,像是被那几句话压住了。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低而嘶哑:“我养活他这么大,他二话不说就拿镰刀砍我……我这心里……”

    “那也是你先抱着我妈的!”黑娃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没有被压下去的怒气,“你在那儿拉偏架,马学琴你们两个人一块打我妈,我是没办法才动的手!我这是正当防卫!”

    为民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黑娃,别说了。”

    张飞不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自己腿上的伤口。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松了一下:“那就按你们说的办。不过你得让平遥说清楚,她不能跟我离婚。要是离了,我就实话实说。”

    平遥刚要开口,雪莹先接过了话:“张飞,你放心,这事儿我给你做主。”

    平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雪莹一个目光截住了。她把头扭向一边,没有再出声,只低低应了一句:“行,只要黑娃不出事儿,我啥事都听你的。”

    雪莹走到马学琴面前。马学琴还缩在墙角,她瑟瑟发抖,目光游移不定。雪莹从她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帮她披上,又弯腰替她拢了拢遮不住的衣襟。

    “嫂子,”雪莹蹲下来,声音放得平缓,“刚才那事儿,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过会儿警察来了,就说今晚张飞一家三口来你家坐坐,问矿上什么时候开工,结果张飞和平遥在你家吵起来了,你上去拉架,他们两个打的太凶了,误伤了你。黑娃护他妈,不小心把靠墙放的镰刀碰倒了,砸在了张飞腿上。”

    雪莹顿了顿,目光落在马学琴脸上:“这样说的话,谁的名声都不受损失。虽然这谎话漏洞百出,但只要咱们几个人统一了口径,就都能说得通了,今天晚上咱们村子动静太大,又是警车,又是救护车的。明天村里肯定闲言碎语的,我们要统一口径。”

    马学琴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把一截要说的话压在了舌头下面,最后只是缓缓点了一下头。雪莹看得出她还在后怕,也没有再催,替她把衣襟拢好,才站起身。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五个人站在一地狼藉里,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远处,忽然传来了警笛声。

    那声音划破了赵家湾宁静的夜空,一声长,一声短,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压迫感,像一只正在靠近的手,在一步步向马学琴家收紧。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门槛上,像一道无法跨过的界线。屋里的人都没有动。

    远处那座青灰色的山门,在夜风里沉默地看着一切。风从它的石缝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声响,像是替什么人轻叹一声。它看见过这山门下太多的夜晚,那夜黑娃父亲赵建国提刀杀了赵天成一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而此刻,赵建国的儿子又出事了,警笛声正在穿过它脚下的路,向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