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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医生的话

    第二天一大早,为民就醒了。

    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夜都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从床上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脑子空空的,像一台停止了运转的机器。电视开着,屏幕上的画面在动,有人说话,有人在笑,可他完全没有听进去看进去。他不知道自己对着电视屏幕看了多久,只觉得身子坐得有些发麻了,才站起来去洗漱。

    洗漱完毕,他穿好衣服,出了门,来到秋平房门前,他轻轻的敲了门。

    门开了。

    秋平站在门后,没有看他,转身走回床边,和衣躺了下来。秋平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有梳,脸上浮着一层疲倦的青灰色。为民站在门口,打量了秋平一眼,为民知道秋平昨晚肯定一夜没睡。衣服都没有换,就那么穿着衣服在床上躺了一夜。

    为民关上门,走到秋平的床边坐下。“洗漱一下,换换衣服,过会儿我们早点去医院,等着他们上班。”为民没有说别的。

    秋平“嗯”了一声,起身去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哗哗的,过了不一会儿秋平就出来了,虽然她的头发已经扎起来了,但是脸上的气色并没有好多少。她打开随身带的小皮箱,从里面翻出一件干净的裙子和内衣,她也不避讳为民在场,直接脱了身上的衣服,开始换。

    为民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也没有转过头去。

    此刻秋平已经把身上的衣服脱光了,为民看见了她肚皮上那道伤口。横在下腹的位置,细细的一道疤,颜色已经淡了,像一条轻轻画上去的线。他记得听人说过秋平生耀慧的时候是剖腹产,当时他也不知道耀慧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当时并不在场。

    他看着那道疤,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起耀辉出生时的情形,秋平疼得满头是汗,攥着他的手不放。那时候他还在她身边,她喊疼的时候,他还来得及握住她的手。但耀慧的出生他全程都没有参与。为民眼神还停留在秋平的身上,目光没有避开。秋平也看到了为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秋平没有让他转过身去,也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就那么穿着内衣,穿上裙子,拉好拉链,整理了一下领口。

    “咱们下楼。你去吃点饭,我就不吃了,要检查。”秋平把手机和包整理好,从床上起了身,穿好鞋后对为民说。

    为民跟着她下了楼。他没有去饭馆,在路边摊买了两包子和一杯豆浆,边吃边走,跟在秋平旁边。

    到了门诊二楼,秋平的脸色开始发白。不是那种晒白或者熬夜的白,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那种,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她的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为民知道这是秋平有点害怕和忧虑,快步上前,轻轻接过了秋平手里的手提包,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不用害怕。有我在你身边呢。”为民安慰道。

    秋平没有挣脱,由他扶着,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坐下之后低着头,像是看着自己的脚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民在旁边坐下,也没有再说话。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就在这个时候为民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打电话的是秋平妈。他握着手机,指头在按键上停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才接。

    “为民,你这两天见到秋平没有?”电话一接通,秋平妈的声音就急急地传了过来,“昨天到现在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给她单位打电话,说她请假了。这孩子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只有给你打电话问一下,耀辉和耀慧这两个孩子昨天晚上哭着喊着要找妈妈……”

    为民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稳下来:“妈,你别担心。是这样的,我昨天胃疼不舒服,想来市里做个检查,开不了车,正好碰到秋平,让她送我来了。”

    电话那头秋平妈顿了一下:“那她也不往家里打电话说一声?打她电话也不接?”

    “她手机出毛病了,按键接不了,也打不出去。都怪我,忘记给你说了。”为民继续组织着语言。

    秋平妈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慢慢松下来了:“和你在一块就好,在一块就好。”她又在电话里叮嘱了几句“照顾好自己”的话,才挂了电话。

    为民把手机放进口袋,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走回走廊。秋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谁的电话?雪莹嫂子吗?”

    “不是,单位同事问点事。”为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看她。他说完这句话,才想起来,雪莹昨天一夜都没有给他打电话。他明白雪莹,肯定是想着他和秋平在一块,不想给他打电话,以免让秋平听到心里难受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走了过来,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作牌,步子不快不慢,神情专注。她走到秋平面前:“你是李秋平?你是第一个挂号的,来,进来。”

    秋平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医生走进了诊室。诊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为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他看着那扇门。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只能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年他对秋平说过的话,那些没有兑现的承诺,那些欠她的、还不了的东西。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那扇门关着的不仅仅是秋平,还有自己的亏欠。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秋平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检查单,脸上的表情和进去时完全不一样了。她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却轻轻向上弯着,露着微笑。为民站起来,迎上去几步急切的问道:“医生怎么说?”

    秋平没有马上回答,她站着,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一点哑:“王医生说……问题不大,应该是乳腺增生。如果不放心,可以再做个检查。”

    为民仰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在心里默默地感谢着上苍。他低头看着秋平,秋平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眼泪却同时往下流。

    “走,按照医生说的去做个检查。”为民抬手擦了擦眼睛,“做一个放心。”

    秋平点头,话也多了起来:“雪莹嫂子说得真对,县医院的钟雯说不定就是为了赚钱。王医生说我这个完全不像恶性,让我放宽心。做个钼靶,只是为了更放心一点。”两个人一起往钼靶检查室走去,秋平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些,不是身体上的轻松,是心里的那根从昨天一直蹦到刚才的那根玄松了许多。

    钼靶检查的医生看了看片子和报告,又看了一眼秋平:“应该没事,看着不像恶性,结果明天出来,你再来拿就行。”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秋平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一样。为民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走,两天都没好好吃顿饭了,先去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秋平没有推辞。两个人找了一家面馆,秋平点了一份大碗面,又要了一碟凉菜。面上来的时候,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像是把这两天没吃的都补回来。秋平把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才放下筷子。

    为民看着她吃完那碗面,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医生的一句话,让一个人在两天之内经历了一次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过程。这人活着,有时候真是一句话就能把你送到崖边,也是一句话就能把你给拉回来。。

    为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他抬眼望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他忽然觉得,人的一生何其可悲,明知路的尽头是死亡,却仍死死攥着手中那些纷纷扰扰的世事,不肯松开。

    秋平不怕死,他怕的是放不下那两个孩子。他渐渐明白,所谓活着,不过是在与时间讨价还价。谈妥了,便能心安理得地走完下一程;谈不妥,便只能归于尘土,散作云雾,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