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304章 秋平的嘱托
秋平的车没有开往她爸妈家的那条巷子,也没有拐向民政局那个她上班的地方。
她开着车出了县城,开上了通往乡镇的公路。她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究竟在哪里?她只是想出来散散心,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不想面对镜子里的那个憔悴的自己。她就那么紧紧的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一片空洞,她就那么坐在车里漫无目的的开着。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到了通往赵家湾的路口。
她减了速,犹豫了一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把车开到了这里。也许是因为她对着为民说道“孩子以后靠你了”的时候,想的一直是雪莹如何照顾自己的两个孩子。也许在她的心里为民这个大男人不能照顾好孩子还要靠雪莹。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可她内心深处的确是这样想的。
车子拐进了通往赵家湾的那条土路。转过几个弯道之后,远处的山门露了出来。
秋平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
她下了车,站在路沿上,远远地望着那座山门。青灰色的石头立在两座山之间,像一道沉默的门槛,横在路中间。她听过为民讲过这座山门的故事,为民的的父亲从山门上滑下去,摔在碎石堆上,就那么死了。没多久,他娘也走了,在一个风雪夜穿过山门走进大山,再也没有回来,就那么离奇的失踪了。后来为民他哥保民也在这座山门上出了事,也死了。
她的目光定在那道青灰色的石门框上,手指在身侧攥紧了。这座山门像是一个诅咒,立在这里千百年,看着这山门下的一家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它吞掉。而现在,轮到了她。她不想承认。但她又不得不承认,钟医生的话好像一道催命符定在了自己身上。
她望着山门看了很久,风吹得她本没有绑起来的的头发乱飞,她也不理。直到看的眼睛发酸,她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车。
当秋平的车子开进雪莹家院子的时候,雪莹正在灶房里择菜。雪莹听到车响以为是为民回来了,他擦了擦手高兴的了走出来。
雪莹推开灶房的门,站在门槛上,她看见院子里停着的不是为民的黑色桑塔纳,是那辆熟悉的秋平的红色小奥拓。然后雪莹看见此时秋平从车上走下来了,只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红肿肿的,像是哭过了很多次,又像是还在忍着不哭。
“秋平,你咋了?”雪莹快步走过去。
秋平听到这一句,眼泪像开了闸一样,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嫂子……”她只叫了这么一声,整个人就瘫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抽掉了骨头。
雪莹赶紧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到底咋了?秋平,有事慢慢说。”
秋平低着头,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嫂子,我得了病……乳腺方面的病……乳房下面长了个圆疙瘩,医生说……不是啥好病。”
雪莹的手停在秋平的肩上,像被定住了一样,好一会儿才缓缓落下来。她见过村里有人得这个病,也知道这个病意味着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这时候说“别担心”“没事的”是没有用的。她不说那些轻飘飘的话,而是转身回屋,从暖壶里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放在石桌上,往秋平手边推了推。
秋平抬起头看着她,看见雪莹的眼眶也有点发红,但没有哭。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厚厚地垂着。秋平伸手端起杯子,杯壁温热,她轻轻抿了一口,嗓子润了润,又开口了:“嫂子,我不怕死。我只是可怜两个孩子……耀辉刚要上初中,耀慧刚要上小学……都还那么小。我爸妈年纪大了,照顾孩子肯定顾不上。为民是个男的,有些事他有办不到。”
她顿了顿,声音几乎要碎了:“嫂子,耀辉和耀慧……我拜托你了。”
秋平端着杯子的手在发抖,水在杯里晃,洒出来几滴,落在石桌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
雪莹坐在她对面,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秋平,看着她那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走进她和为民的生活,带着一张光鲜的脸、一份不容置疑的坦然,让她以为自己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可此刻秋平在她面前的,仅仅是一个害怕自己没法看着孩子长大的母亲。
雪莹应承道:“秋平,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耀辉和耀慧,我会把他们当做亲生的对待。这个你放心。”
秋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头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雪莹等了一会儿,等她哭得没那么厉害了,才问:“你这个病,是谁给你看的?”
“中医院的钟医生。”秋平擦了擦眼睛,“钟雯医生,是我们县这方面最好的医生了。”
“你说的是中医院那个钟雯?”雪莹皱了一下眉头,“她看病也没那么神。平遥你知道?就是咱们的邻居。以前她找钟雯看妇科病,钟雯又说这个又说那个的,把她吓得不轻。后来在钟雯那儿花了不少钱,也没治好,倒是一个乡村老中医给她调理好的。那个钟雯以前口碑是不错,可现在感觉不太一样了,村里很多人都说她是靠吓唬人赚钱。已经没有了医德,钻进钱眼子里面去了!”
秋平抬起头看着雪莹,眼睛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别人递过来的竹竿,眼中露出了希望的光芒。
“你一定要去市里或者省里,重新做个检查。”雪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退让的东西,“不要光听她的话就给自己下结论。你听我说,真要是查出什么了,该治咱们就治。如果只是普通的增生,那不是白担心一场!”
秋平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泪慢慢止住了。她伸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温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好像把胸口那片堵了很久的东西也冲开了一点缝隙。
“那我先去检查检查。”她低声说了一句。
雪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秋平喝光了杯子里的水,身体噌的站了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秋平说着就打开了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发动了汽车。
雪莹把秋平送到院门口,秋平按了声喇叭算是和雪莹告别,然后雪莹看着秋平开着那辆红色小奥拓飞快的驶出院门。
当秋平的车已经拐过山梁,看不见的时候。雪莹依然站在院门口,就那么呆呆的望着,想着,她不敢想象如果秋平真的检查出来是不好的病,秋平会如何伤心。
雪莹拿起手机,拨打了为民的号码。
“为民,秋平刚才来家了。”雪莹有点担忧的说道,“秋平说她乳腺上长了东西,医生说得不大好。她来我这儿,说了孩子的事,哭得不成样子。你陪她去市里好好检查检查,她现在这个样子,没病也吓出病来了。”
电话那头为民沉默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为民的声音传过来,声音里面透露着疲惫:“嗯,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带她去市里看看。”
挂了电话,雪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在灶房门口坐下来。阳光照在院子里,雪莹看着石桌上秋平刚才喝水的杯子,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为了名利争来争去,为了感情哭的死去活来,在生死面前这些东西显得如此渺小。
秋平来的时候慌慌张张地来,走的时候像是少了一些包袱。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她只知道,那个曾经和她互相避让、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的女人,今天在她面前把心完全打开了。她也把自己心里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