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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胸口肿块

    天蒙蒙亮的时候,秋平从沙发上起了身。

    由于昨夜一夜没有睡,秋平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是坐得太久了,腿有些发麻。她扶着沙发背站了几秒钟,才开口说话,声音哑哑的:“我回去换件衣服,穿现在这身衣服出不去门。”

    为民也站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一夜没睡,脑袋有些发胀:“稍等一下,我洗漱一下,陪你一起去。现在时间还早,我请个假,陪你去医院。”

    秋平站到了镜子前面。镜子里那张脸浮肿着,眼皮很厚,眼眶红得像抹了一层胭脂,乱蓬蓬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了愣神,又移开了目光,低声说了一句:“那你快点。别让邻居看见我从你屋里出去,对你影响不好。”

    她后半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的眼眶又湿了。她想起这面镜子,这面镜子还是她和为民刚结婚那年,两个人一起去县城家具店挑的,说好要摆在卧室里,早上起床照一照。那时候他们站在店里,为了一面镜子的边框颜色争执了半天,最后还是为民让了步。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面镜子还挂在原来的地方,连边框上那道细细的划痕都没有变过。

    为民洗漱得很快。水声响了几下,他就从卫生间出来了,为民走进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衬衫,把钥匙和手机装进口袋,走到门口换鞋。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空空地回响着。

    秋平的车停在巷口。她上了车,没有说话,发动车子,开回家的路并不远,可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到了秋平家门口,秋平让为民在车上等着,自己下了车。她走得很慢,步子不像平时那么轻快,像是踩着很软的地,每一步都踩不实。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秋平妈正好在院里浇花,看见秋平穿成这样,还是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这是咋了?”她放下水壶,伸手拉住了秋平的手腕,“眼睛咋肿成这样?”

    “没事,妈。”秋平抽回手,“我去换件衣服,一会儿还有事。”

    “你这哪像没事的样子?脸白成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秋平妈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你跟妈说,到底咋了?别自己扛着!”

    秋平已经走进了屋门,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真没事,你别问了。”

    秋平妈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不放心,又不知道怎么办,只好站在院门口朝巷子里望,正好看见为民坐在秋平的车里。她想过去问问,刚抬脚她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为民开口,也不知道问什么。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在门口等着秋平。

    过了一会儿,秋平换好衣服出来了。她穿了一件素色的上衣,头发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可红肿的眼睛和发白的嘴唇骗不了人。秋平往车边走,秋平妈也跟了过来。

    为民下了车,叫了一声“妈”。秋平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秋平,嘴张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开出了巷子,往中医院的方向驶去。

    中医院不大,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浓密,把门楼遮了一大半。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秋平说她认识一个姓钟的医生,五十多岁的女医生,看乳腺方面的病比较有经验。为民挂了号,陪她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秋平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绞来绞去,什么话也不说,看着心事重重。

    轮到秋平的时候,钟医生示意为民出去。为民看了一眼秋平,点了点头,退出了诊室,把门带上了。他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看见秋平坐在医生对面,背影绷得很紧,微微前倾,像是在听一个等待了很久的消息。

    钟医生让秋平掀开衣服,仔细摸了摸两侧的乳房,先用左手,又换了右手,来回触诊了两遍,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她放下手,戴上眼镜,翻看了之前登记的基本信息,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姑娘,你这估计不是啥好病啊。我先给你开点药,回去吃吃看,但你这个肿块形态不是很好,我建议你去市里的医院做个超声和钼靶。”

    秋平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整个人僵在那里,嘴角动了动,眼泪已经先流了下来。钟医生递过一张纸巾,语气温和了一些:“没事,这种病很多都是平时气出来的。你年纪轻轻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老让你生气?”

    秋平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年轻,跟着一个包工头,以为自己能过上安稳日子,结果追到人家家里,看到是他的老婆孩子。那一刻她心里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后来遇见为民,她以为终于能安下来了,可她和他之间,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她着急过,不甘过,哭过,闹过,最后还是离了。她没有故意去生谁的闷气,可那些年沉甸甸的情绪,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落在她心里,没有人扫,越积越厚,渐渐压出了印子。

    她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走路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迈出去。她的衣摆有一角还掖在衣服里,刚才医生让她掀开衣服后没来得及整理好,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为民快步迎上去,扶住了她的胳膊。

    “医生咋说?”为民的声音有些发紧。

    秋平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话,嘴唇却只是颤抖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为民没有再追问。“先回家,我送你。”他说。

    “送我回民政局那边的家。”秋平的声音很低,“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孩子我也不想见。”

    为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扶着她下了楼。上车的时候,秋平的身体有些发软,为民扶着她坐进副驾驶,又弯腰帮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她的头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动。

    到了家楼下,为民把秋平扶上楼,她掏出钥匙开了门,鞋也没脱,直接走到沙发前,躺了下来。她蜷着身子,面朝沙发靠背,像一只缩起来的受伤的猫。

    “你先躺着,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为民低声说。

    秋平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嗯”都没有。

    为民转身出了门,轻轻带上了门。他走出单元楼的那一瞬间,腿忽然有些发软,站在门口,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水泥地上。他想起和秋平刚认识的时候,想起结婚那天,想起秋平怀耀辉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想起他们离婚时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民政局门口的背影。那时候他以为两个人之间的缘分已经用完了,可后来发现,那些年里欠她的东西太多了,还没有来得及还清。

    他直起身,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深吸了一口气,往小区门口的早点铺走去。

    买了豆浆、小笼包,还有一份白粥,他又走回来,用钥匙开了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在秋平对面坐下。秋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过身来,面朝上,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像是刚又哭过。她看见他进来,没有坐起来,也没有去拿吃的,只是望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得像隔了一层纱布:“孩子以后都要靠你了。我好想看到耀辉和耀慧长大,可是我现在……可能真没太多机会了。”

    为民坐在她面前,听着她说话,眼泪又涌了上来,为民安慰到:“这个钟医生也不一定准。明天我们去市医院,再不行就去省里。”

    秋平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沉默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也照在两张疲惫的脸上。他们没有再说话,可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一层阴影紧紧的笼罩着他们,前面的路该如何走,他们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