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退休宴

    秋平爸的退休宴定在县城新开的伏牛山大酒店。酒店不大，可装修得精致。

    为民和雪莹一早就到了，看了包间，又点了菜。包间在二楼，靠窗，能看见街上的车来车往。圆桌很大，铺着红色的桌布，能坐十几个人。

    紧接着李国才带着王慧珍也从金城赶来了。

    雪莹快步走上前，搀扶住王慧珍的胳膊。“干妈，坐了一路车累了，快里面坐。”她说着，又转头冲李国才笑了笑，“国才哥，快里面坐。”李国才点了点头，李国才比上次他们见面的时候胖了一些，面色红润，精神很好。为民也迎了出来，把他们让进包间。

    雪莹在包间里招呼着王慧珍和李国才坐下，又给他们倒茶，剥橘子，陪着聊家常。她跟王慧珍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柔，问这问那，又问最近睡得好不好，腰还疼不疼。王慧珍拉着她的手，说：“好多了，不疼了，人老了就这样。”

    为民看了看表，感觉李秋平一家也该到了，便和李国才和王慧珍说了一声，下楼去酒店门口等着。

    为民刚到门口，秋平的红色小奥拓就拐了进来。车停稳，车门一扇一扇地打开，先下来的是秋平爸和秋平妈，然后是秋平，再然后是耀辉和耀慧。最后从后座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耀云。

    为民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耀云不是在学校吗？怎么跟秋平一家一起来了？他张了张嘴，想问，可话还没出口，秋平已经看见了他。她站在车门旁边，冲他笑了笑，也没有多解释，只把手里的包往肩上提了提，招呼着：“走，进去。”

    为民领着他们进了包间。秋平爸妈走进来的那一刻，李国才、雪莹、王慧珍都站了起来。众人一阵寒暄，相互招呼着坐下。李国才先伸出手，双手握住秋平爸的手，说：“李县长，一直想当面谢谢你，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秋平爸笑着摆摆手：“退了，退了，不用叫县长了。”客套话过后，大家都坐定了。

    秋平此刻笑着喊了一声“嫂子”，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自然的笑意。雪莹也笑着点了点头。

    秋平在雪莹旁边坐下来，正好离耀云不远。雪莹看了看身边的耀云，又看了看秋平，有些不解：“耀云咋和你们一块来了？”秋平解释：“耀云班主任和我小学同学，正好说起耀云他们今天上自习，我就想着，今天不是有饭局嘛，顺便让耀云出来吃顿好的。我就替耀云请了假，带她过来了。”雪莹听了，眼里微微一暖，拍了拍耀云的手，让耀云坐在自己身边。

    座位安排得也很有意思。正席主位坐着秋平爸，他的左边是秋平妈和，右边坐着王慧珍，秋平妈旁边是耀辉，耀辉旁边是秋平，秋平旁边是耀慧。耀慧旁边是耀云，耀云旁边是雪莹，雪莹旁边是为民，为民旁边是李国才，李国才旁边又挨着王慧珍，就这样一桌子人坐了下来。

    王慧珍端着水杯，隔着桌面偷偷看了看秋平，又看了看雪莹。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头暗暗想道：这个为民啊，也真是有本事，能把前妻和媳妇弄到一个桌子上来吃饭。可她转念又想，这本事也未必全是好事——要是闹起来，桌子都能掀翻。她又看了一眼雪莹和秋平，两个人隔着耀云说话，表情看着都挺自然的。她便没再多想，低头喝水。

    菜上齐了，秋平爸示意大家动筷子。众人先是客气一番，夹了几口菜，各自慢慢地吃开了。

    酒过三巡，李国才端起了酒杯，站起来，面朝着秋平爸。

    “叔——”他没有再叫李县长，而是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叔。“一直想见您，想当面谢谢您。可是想着您当时还没退休，我贸然过来，怕给您的工作带来不便，就一直没敢来。啥话都不说了，全在酒里。”他举起杯子，一仰头，干了。

    秋平爸笑了笑，也端起酒杯：“为民当时给我说，你们关系好，说他当年在矿上最难的时候，是你拉了他一把。我也就想着，能帮就帮一把。”他说话还是那么有水平，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既把李国才的面子托住了，又把功劳归在了为民身上。李国才听了，又倒了一杯酒，敬了秋平爸第二回。

    酒桌上一时热闹起来。李国才和秋平爸喝了几杯之后，气氛渐渐打开了，你敬我，我敬你，杯子碰得叮当响。秋平爸退下来以后整个人都松快不少，话也比从前多了。耀辉只顾着吃，把一盘红烧鱼转到自己面前，埋头夹个不停。耀云坐在耀慧旁边，给妹妹夹菜，小声说着话。耀慧笑得咯咯响，一脸开心。

    为了不让李国才和王慧珍感到冷落，雪莹、秋平和为民轮番给李国才和王慧珍敬酒端茶。秋平开车，没有喝酒，端着一杯茶水做样子。雪莹则破天荒端起了酒杯。

    雪莹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尝了一口白酒，觉得入口不辣，还有点绵柔顺滑，就多喝了两小口。她端杯的样子还有些生疏，但神色很自然，没有一丝勉强或防备，这让秋平心里也跟着松动了几分。

    饭吃到一半，秋平端着茶杯站起身来，走到雪莹面前。

    “嫂子，我敬你一杯。”她的语气平常，声音不大，可这一声“嫂子”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为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盯着秋平，怕她多说出一句什么来。“谢谢你今天来忙活我爸的退休宴。”秋平的话说得简短又清晰。雪莹笑了笑，端起酒杯站起来，跟秋平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秋平也喝了茶。两个人谁也没有多说别的。

    酒桌的气氛还在继续，秋平爸也喝得差不多了，脸颊泛红，话也多了。他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面向雪莹。

    “来，雪莹，叔跟你喝一个。”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点酒后的暖意。

    雪莹赶紧站起来：“叔，应该我敬您的，只是我没怎么喝过酒，不知道量咋样，所以一直没敢主动敬。”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是诚恳的，没有推辞的意思。

    秋平爸笑了笑：“雪莹啊，你这孩子吃苦能干，我看着都喜欢。说实话，看到你和秋平亲如姐妹那股劲儿，我心里头真是替她高兴。你们好，我这个当爸的也就放心了。”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有赞许，也有期许，又不越界。雪莹听了，端起酒杯，认真地喝了一口。

    秋平爸放下杯，又看向耀云。“来，乖，你喝水，你该叫我外公，外公跟你碰一个。”

    耀云有些腼腆地站起来，看了一眼雪莹，雪莹对她轻轻点了点头。耀云便端着茶杯，轻轻地跟秋平爸碰了一下。秋平爸笑着说：“我听秋平说了，你学习特别好，将来肯定是栋梁之才。前几天秋平给你班主任打电话，我听到了。你班主任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名牌大学的料。”他说得很自然，既不显得刻意，又把秋平对耀云的关心送到了雪莹面前。雪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含笑看着耀云，目光温和。

    酒场还在继续，桌上的气氛一直热络着。为民、李国才和秋平爸三人推杯换盏，喝得很畅快。秋平妈和王慧珍也在另一旁聊得很热络，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人凑在一起，家长里短，反倒比年轻人更有说不完的话。而桌子的另一头，秋平、雪莹和耀云正围着耀云即将进入高三的事聊了起来。他们问耀云学校安排，问志愿方向，问住宿条件。秋平语速快，问得细，雪莹虽然话不多，但句句都落在实处，像是两个母亲一同在为同一个孩子操心。

    晚饭接近尾声的时候，耀辉已经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在桌子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去拉耀慧的手，一会儿又跑到秋平爸身后探头探脑。谁也没有拦他，满桌的欢声笑语，衬得这一夜格外安稳。

    晚餐结束后，秋平先把李国才和王慧珍送到了宾馆，然后又带着父母和孩子回家了。耀云搀着雪莹，为民跟在后面，晃晃悠悠地打了一辆出租车往家走。

    回到家，雪莹先让耀云去洗漱，随后和为民坐在沙发上，这才问了耀云：“你和耀辉妈啥时候走得那么近了？”耀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她人挺好的，给我买了几次衣服，还经常让班主任带东西给我。”她低头摆弄着手腕上的一串细链子，又说，“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还给我带过卫生巾。”雪莹听得一怔。“这些事情，以前咋没听你说过？”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流露着惊讶。

    耀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你们那种关系，我不是怕你知道了不高兴嘛，看你们今天都不像有隔阂，我才说出来！。”雪莹没有再说话。耀云见母亲没有生气，才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二妈她人真的挺好的，除了嗓门大一点，没什么坏心眼。”

    雪莹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她想起秋平在酒桌上端茶走过来喊她“嫂子”的样子，想起秋平爸夸耀云时的那番话，想起秋平给她夹菜时的从容。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的纠葛，也许真的不必再像绳子一样缠得那么紧了。日子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与其还在心里较着劲，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各自退一步，把日子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