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商场偶遇

    看到爱娟这一刻，为民只感觉心脏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来金城的时候想过爱娟，但是没想到会在商场碰到爱娟。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雪莹就在身边，爱娟就站在几米外。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雪莹已经结完了账。她把找回的零钱塞进布包里，拉好拉链，抬起头，顺着为民的目光看了过去。

    她看见一个女人。浅蓝色的外套，扎着马尾，弯腰推着一辆蓝色的婴儿车，正在给孩子盖毯子。那女人的侧脸很好看，皮肤白白的，鼻梁挺挺的，睫毛长长的——是个漂亮女人。雪莹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为民的脸色。他的脸有些发白，眼睛盯着那个女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雪莹很聪明。她只在心里转了一下，就猜到为民一定认识这个女人。

    她轻轻碰了碰为民的胳膊。“这女的谁啊？”

    为民被惊醒了，像是从一场梦里被人拽了出来，条件反射地开口：“爱娟。”话一出口，他就感觉不对了。“爱娟”这个名字一旦从嘴里说出来，会像往平静的湖面扔出一颗炸弹的。

    他不敢看雪莹的脸色，可他能感觉到雪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重新落到了那个女人身上。

    爱娟。就是那个为民口中“矿山上的女人”，就是那个在风雪夜里用手帮了他的女人。雪莹只在为民的坦白里听过这个名字，只知道她用手帮了为民。可这个名字在雪莹心里，一直只是一个影子，没有具体的样貌，没有具体的身体。现在，那个影子有了脸，有了身体，就活生生的站在他们面前。

    就在这时候，爱娟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她看见了为民，眼睛一下子亮了。此时爱娟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笑了，那种喜悦是从心里往外冒的，藏都藏不住。然后她看见了为民身边的雪莹，笑容收敛了一些，可还是笑着。

    雪莹正对着爱娟，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从惊讶到喜悦，从喜悦到收敛。雪莹把这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她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看懂了，这个爱娟心里一直住着为民。

    爱娟推着婴儿车迎了上来。

    看见那辆婴儿车，雪莹心里一惊。她看了看车里的孩子——三四岁的样子，小脸红扑扑的，正在啃自己的拳头。她的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为民从矿山回来已经两年多了，这个孩子三四岁，怀孕的时间差不多就是为民在矿山上的时候。她的心不免跳快了许多，可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她不会在这里问，不会在这个时候问。她不是那种人。

    “为民哥！”爱娟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欢喜。然后她看了看雪莹，笑着点了点头，“这是嫂子？嫂子好！”

    “你好。”雪莹也笑了，那笑容不大，可不冷不热，刚刚好。她看着爱娟，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到婴儿车上，又移回到她的脸上。她的手白白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雪莹看着那双手，心里忽然想起为民说的那句话——“她用手帮了我”。她感觉到心脏有点跳快了，但是没有在脸上露出来任何波澜。

    “我叫爱娟。”爱娟自我介绍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很自然。她推着婴儿车，站在两人面前，像是一个普通的、在商场里偶遇的多年不见的熟人。

    “你们今天怎么来金城了？”爱娟问。

    “来这边办点事儿。”为民说。他的声音已经稳了一些，可还是有点发紧。他看了一眼雪莹，发现雪莹的眼睛正盯着婴儿车里的孩子。他心里一慌，连忙问了一句：“这孩子……你的？”

    爱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怎么可能呢？是爱红的孩子。她生了孩子之后出去打工了，孩子就留给我带了。”

    爱红——张丹以前包过的那个双胞胎妹妹。为民想起来了。张丹死了以后，爱红怀着孩子，后来去了爱娟的小卖部，跟姐姐一起过日子。孩子生了，她出去打工了，把孩子留给了爱娟。这个孩子，是张丹的遗腹子。

    雪莹听见爱娟说“不是我的”的时候，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舒得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不是小气的人，可如果这个孩子是爱娟的，如果时间再对得上——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想。她看了一眼为民，为民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嫂子，你们吃饭了没？要不去我那里坐坐？”爱娟转过头，对雪莹说。她的语气很亲切，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雪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可很真。“不用了，我们已经吃过了。”

    她的眼睛在爱娟的手上停了一下。那双手，她多看了两秒。她在想什么呢？谁也不知道。也许她在想，就是这双手，碰了她的男人。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她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

    这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爱娟身后。

    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金城公交”的字样，个子不高，长相普通，看着憨厚老实。他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走过来，站在爱娟旁边，看了看为民和雪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爱娟赶忙介绍：“为民哥，这是我老公——胡伟。”

    为民伸出手。“你好。”

    那个叫胡伟的男人看着就很腼腆，伸出手，颤颤巍巍地跟为民握了一下。他的手大，粗糙，手心有汗，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他不太会跟陌生人打交道，站在爱娟旁边，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这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为民哥。”爱娟又介绍了一句。胡伟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只是憨憨地笑了笑。

    几个人又攀谈了几句。爱娟问为民现在在哪上班，为民说在县劳动局。爱娟说“那可是个好单位”。为民笑了笑，没有接话。雪莹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

    过了一会儿，胡伟看了看手表，对爱娟说：“我该走了，过会儿该换班了，该我开车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那种不好意思。

    为民听出来了——胡伟是公交司机，这是抽空陪爱娟来买东西。

    “你们先忙。”为民说。他巴不得这场偶遇快点结束，不是因为不想见爱娟，是因为雪莹在身边，他怕言多必失。

    爱娟点了点头，跟雪莹和为民告了别。她推着婴儿车，转过身，往商场门口走。胡伟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购物袋，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耽误了换班的时间。

    爱娟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为民一眼。然后回过头，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她一步三回头，那目光里有不舍，有留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不是对胡伟不满意，胡伟对她很好，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每个月工资全交给她。可她心里那个位置，永远留了一个人——那个人帮她从小香港那个火坑里走了出来，那个人借给她一万块钱让她开了小卖部。那个人叫赵为民。

    雪莹看见了爱娟的回眸。她看见了那目光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太熟悉了。那是她看为民的眼神。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布包的拉链，没有说什么。

    爱娟的背影消失在商场门口。

    为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爱娟这个女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嫁了一个开公交车的司机，老实本分，不嫌弃她的过去。她替妹妹带着孩子，把小卖部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过得很好，很踏实。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爱娟，祝你幸福。

    雪莹拉了拉为民的袖子。“走。”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东西。

    为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过身，往停车场走去。

    上车的时候，雪莹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没有说话。为民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往小香港的方向开。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雪莹忽然开口了。

    “她长得挺好看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为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看你的眼神，不一般。”雪莹又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点东西，不是酸，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语气。

    为民张了张嘴，想说“你想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为民说。

    雪莹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返青的田野。

    她在想，那个女人，那个叫爱娟的女人，是真的放下了。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生活，在商场里推着婴儿车，跟丈夫一起逛街。她过得很好。可她的眼睛里还有为民，那一眼回眸，骗不了人。雪莹不怪她，也不怪为民。那些事，都过去了。过去了，就让它过去。

    可她记住了爱娟的样子。不是因为她小心眼，是因为她知道了那个在风雪夜里，用手帮了为民的女人，长什么样，比她预想的年轻漂亮，善良。

    车子继续往前开。小香港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