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金城大酒店

    为民和雪莹到金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车窗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先给王香打个电话。”雪莹说，“问问国才哥那边咋样了，别咱们到了监狱门口，人家还没放人。”

    为民点了点头，拿出大哥大，翻到王香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为民？”王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快。

    “我和雪莹到金城了。”为民说，“我们准备去接国才哥，他那边几点出来？要不我们拉着你一块去？”

    王香笑了一下。“不用去接了，你国才哥已经回来了。回来快一个星期了。”

    为民愣了一下。“出来了？咋不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李国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笑：“为民啊，是我。我寻思你在县里忙，就没打扰你。再说，我以为你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真来了。”

    “国才哥，你这就不对了。”为民的声音有些急，“我答应过你的事，能是随口一说吗？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

    “我在金城呢，忙着矿上的事。这样，你过来，我们在金城大酒店见面。我订个包间，咱们好好吃顿饭。”李国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

    “行，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为民发动车子，往金城大酒店开去。

    金城大酒店在金城的正中心，是金城最好的饭店之一。大楼很高，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立着两根大柱子，上面挂着红灯笼。停车场上停着不少好车，桑塔纳、皇冠、奥迪，一辆比一辆亮。为民找了个车位停好车，和雪莹下了车，往大堂走去。

    李国才已经在大堂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少了，颧骨高了一些，可精神还好。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有光的。他看见为民和雪莹，迎上来，伸出手，握住为民的手，用力摇了摇。

    “为民，兄弟。”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声音有些发紧，眼眶有些红。然后他松开手，转向雪莹，“弟妹，来了。”

    雪莹笑着点了点头。“国才哥，你瘦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李国才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很真，是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笑。

    王香站在李国才身后，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化着淡妆，比以前洋气了不少。她看着雪莹，笑了笑，叫了一声“嫂子”。雪莹应了一声，两人便聊了起来。

    几个人进了包间。包间很大，一张大圆桌，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十几个碟子——凉菜、热菜、汤、主食，满满当当的一桌子。中间的转盘上摆着几瓶饮料，有果汁，有可乐，还有一大壶茶，为民一看这阵仗就笑了，四个人弄这么大张桌子，这是李国才办事儿的风格，一切都讲究排场。

    几个人坐定，李国才把自己带的那个大皮包，放在桌上，推到为民面前。

    “为民，这二十万还你。”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哥不擅长在银行转账，就直接给你带了现金。你数数。”

    为民看着那个皮包没有接。他把皮包推了回去。“国才哥，我是来看你，不是问你要钱。你这钱先拿着花，你刚出来，用钱的地方多。”

    雪莹也赶忙说：“国才哥，这钱你先花，我们不急。”

    李国才笑了，把那皮包又推了回来。他的手指在皮包上弹了弹，发出“啪啪”的响声。

    “矿上的洞口这几个月已经整改过了，我原来压的那些矿石已经处理了。哥现在有钱了，不缺这二十万。”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以前那个李国才又回来了。

    几个人都笑了。为民看了看雪莹，雪莹点了点头。他这才把皮包收起来，递给雪莹。

    李国才端起茶杯，站起来，双手举着，对着为民。“为民，今天咱们就不喝酒了，在里面这几个月，我也懂法了，知道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杯茶，哥敬你。”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轻快，“哥这件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找人帮我摆平，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矿山能不能重新开起来也说不定，多亏了你。”

    他说“找人”的时候，没有提秋平爸。他知道在雪莹面前提秋平爸不合适，聪明地绕过去了。可为民听懂了，雪莹也听懂了。

    “国才哥，你坐下。”为民也站起来，端着茶杯，“说这些就见外了。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也没有我赵为民今天，这杯茶我敬你。”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几杯茶下肚，话就多了起来。李国才的脸泛着光，眼睛亮了，话也稠了。他靠在椅背上，拍了拍王香的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跟钟艳离婚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雪莹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为民夹菜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王香低着头，没有说话，可她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钟艳答应得挺爽快，应该是想着我现在拉了一屁股饥荒。害怕受牵连。我一说，她就同意了，当天就办了手续。”李国才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说着，搂住了王香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带。“我和王香我们这几天就领证。”

    为民看着李国才，看着他的手搭在王香肩膀上，看着王香低着头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钟艳那个女人，跟了李国才十几年，给他生了闺女，可他出了事，她连二十万都不愿意拿出来。王香呢？她跟李国才没有名分，没有保障，可李国才进去这几个月，她等了他几个月。

    谁是真心的，谁是冲着钱来的，有时候不用看别的，就看你在最难的时候，谁还在你身边。

    “国才哥，恭喜你。”为民端起茶杯，跟李国才碰了一下。

    “恭喜什么，老了老了，又结一回婚。”李国才笑了，那笑容里有不好意思，也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几个人又喝了几杯茶，吃了些菜。饭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的，菜一道一道地上，茶一杯一杯地喝。李国才说了很多矿上的事。洞口怎么整改的，矿石怎么处理的，工人怎么招的。他说这些的时候很是得意，是那种“我还行、我没倒下”的得意。

    吃完饭，几个人从包间出来。站在酒店门口，春天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不冷不热。李国才拉着为民的手，说了好几遍“常联系”，又说了好几遍“过几天我去看你们，去谢谢人家”。

    “国才哥，我们去看看干妈。”为民说，“来金城一趟，不去看看她老人家说不过去。”

    李国才拍了拍脑门，说“对，对，应该去”。他转身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两大包东西——一箱牛奶、一箱水果、一盒点心、一桶油，还有几条烟。他拎到为民车旁边，塞进后座。

    “这些给你们拿的。”李国才说，“刚过的时候在王香店里的拿的，你们来的匆忙，也不知道该给你什么东西表达我心意。”

    “国才哥，你这——”为民看着后座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想说“你这太客气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李国才的脾气，说了也是白说。

    “拿着拿着，别跟我客气。”李国才拍了拍车门，往后退了一步。

    几个人告了别。李国才搂着王香站在酒店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王香靠在他肩膀上，小鸟依人的样子。她抬起头，跟雪莹对视了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善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炫耀，是那种“我终于也有了归宿”的踏实。

    为民发动车子，往金城百货商场开去。为民和雪莹感觉应该给干妈王慧珍多带点东西。

    金城百货商场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方，几层楼，卖什么的都有。为民把车停好，和雪莹一起走了进去。商场里人很多，人来人往的，说话声、脚步声、广播里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雪莹挽着为民的胳膊，两个人先去了保健品柜台，买了两盒补品。雪莹挑东西的时候很仔细，拿着盒子看来看去，看生产日期，看成分配料，看了好几样才选中了。

    “干妈年纪大了，得补钙。”她说，把两盒补品放进购物车里。

    为民看着她挑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她对干妈，是真心实意的好。不是做给他看的，是发自内心的。她就是这样的人，对谁好，就是真好，不掺假，不图回报。

    他们又买了几样东西，两个人往收银台走。

    收银台在商场的入口处，排队的人不多。

    就在这时候，为民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女人，站在商场入口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扎着马尾，手里没有拎东西。她正弯腰推着一辆婴儿车。婴儿车是蓝色的，遮阳棚支着，里面躺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小脸红扑扑的，正在啃自己的拳头。女人低着头，正在给孩子整理盖在身上的小毯子，动作很轻，很仔细。

    那侧脸，很熟悉。白皙的皮肤，挺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

    为民的心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女人。

    是爱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