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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李国才入狱

    回到家中,为民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大哥大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拿起大哥大,拨了李国才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李国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熬了好几夜没合眼:“为民?咋样了?”

    “国才哥,我帮你问了。”为民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稳,“秋平爸说,他在金城认识一个副县长,愿意帮忙说话。但是秋平爸说了一个前提。”

    “啥前提?你说。”李国才的声音紧了一下。

    “他说这种事情赔偿必须到位。只要赔偿到位,家属不闹,政府那边就不会往死里追究。牢狱之灾可能会有,但不会太重。”为民顿了一下,“秋平爸的原话是——‘毕竟是安全事故,不是故意杀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为民以为他挂了。

    “国才哥?”

    “我在。”李国才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为民,七八条人命啊,不少钱呢!”

    为民没有说话。他听出了李国才声音里的绝望。那种绝望不是演戏,是一个男人被逼到了墙角、四面都是墙的那种绝望。

    “家属那边,你们联系了吗?”为民问。

    “联系上了。有的来了,在矿上闹;有的还没来,在老家等着。我跟他们谈过了,每个人二十万。”李国才说出“二十万”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为民在心里算了一下,八个人,一百六十万。再加上丧葬费、抚恤金、各种杂七杂八的开支,少说也要一百七八十万。这个数字,能在县城买十几套房子。

    “你手头有多少?”为民问。

    “我手头——”李国才苦笑了一声,“为民,你也知道,矿上的钱大部分都在钟艳手里。我这边能动的,满打满算,不到一五十万。”

    “钟艳那边呢?她一点都不出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李国才说了一句让为民心里发凉的话:“哎,说起那个婆娘我心寒的很,她不愿意拿钱,就二十万她都不愿意。”

    为民握着大哥大的手指紧了一下。“不愿意?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愿意?”

    “她说,那是我的事,跟她没关系。”李国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她说,她要留着钱给闺女。她说,我要是进去了,她和闺女还得活。”

    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钟艳的那个样子,穿金戴银的,面无表情的,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上翻,像是在看一个不值得看的东西。他想起她在矿部办公室闹的那一场,哭着骂着,最后拿了五十万走了。那时候他以为她是为这个家好,现在他才明白,她只为她自己好。

    “还差多少?”为民问。

    “我算了算,还差二十万。”李国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万,不多,可我现在上哪儿弄去?”

    为民没有说话。他在想,二十万,他有。这几年在矿上赚的钱,除去买车、买大哥大、给雪莹的,他手里还攒了不到百万。二十万,他拿得出来。

    可他拿出来了,雪莹那边怎么交代?那不是一笔小数目,是二十万。雪莹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想起雪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能帮就帮国才哥一把,人家对你不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犹豫。她是真心觉得应该帮。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她分得清什么是恩,什么是情。

    “国才哥,差的钱,我借给你。”为民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钟。“为民,你说啥?”

    “我说,差的钱,我借给你。二十万,我有。明天我去银行取,给你汇过去。”

    “为民,”李国才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你不怕我还不上?我现在这个样子,矿上停了,洞口封了,工人跑了,我拿什么还你?”

    “国才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绝对相信你的为人。”为民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吸气声,像是李国才在忍着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为民,谢谢你”,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就挂了。

    为民把大哥大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中,冷冷清清的。他在想,这些年,他欠李国才的,何止二十万?当年张丹跑了,工人围着他要账,是李国才把他从工棚角落里面拉起来的。那些年,李国才给了他洞口,给了他分红,给了他在这座矿山上站住脚的底气。没有李国才,他赵为民也许早就回赵家湾了,也许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务呢。

    二十万,买不回那些年的情义。可二十万,能在李国才最难的时候,拉他一把。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为民去了银行。他把二十万从自己的存折上取出来,汇到了李国才的账户上。

    他站在银行门口,拿出大哥大,给李国才打了个电话。

    “国才哥,钱汇过去了。你查一下。”

    “收到了。”李国才的声音比昨晚稳了一些,可还是发紧,“为民,这笔钱,我记着。”

    “不着急。”为民说,“你先处理矿上的事,赔偿到位了,人安顿好了,再说。”

    “嗯。”

    挂了电话,为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散了。

    接下来的日子,为民在劳动局正常上班。他每天处理文件,开会,跟张颖他们说说笑笑。可他的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李国才的事情。

    他每天都给李国才打个电话。李国才说,钱凑齐了,每家赔了二十万。家属有的签了协议,有的还在闹,可闹的人少了。矿上的工人都散了,洞口封了,风机停了,现在矿山基本停了。

    “为民,你知道吗?”李国才在电话里说,“那个洞子,咱们以前一起干过的那个,塌了以后,我去看了一趟。巷道全塌了,连洞口都找不着了。干爹要是还在,看见那个样子,不知道得多心疼。”

    为民没有接话。他想起干爹戴着老花镜看图纸的样子,想起干爹说“矿上的日子不是好日子”时的语气,想起干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别像你干爹,一辈子耗在山上”。干爹走了,洞子塌了,矿山上的日子,真的结束了。

    两个月后,为民接到了李国才的电话。

    “为民,替我谢谢你前妻他爸,他的关系应该起作用了,检察院的人来找我了。”李国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带走的人。

    “怎么说?”为民握着大哥大的手紧了一下。

    “他们说,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了,主要责任在我。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李国才顿了一下,“不过,他们也说了,因为赔偿到位,家属没有闹,认罪态度好,可以从轻处理。”

    “要进去多久?”为民问。

    “几个月。律师说了,大概三四个月。”李国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几个月,不算长。出来以后,还能从头再来。”

    为民沉默了一会儿。“国才哥,四个月后我过去看你。”

    “好的,兄弟,我等你。”李国才苦笑了一声。

    行,国才哥,你自己保重。”

    “嗯。”

    李国才进去的那天,为民没有去送。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见李国才被押上警车的样子,怕自己忍不住。他给李国才打了个电话,电话已经关机了。他就那么呆呆的坐在办公室里。

    他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张丹死了,李国才进去了,干爹走了。

    如今他回来了,坐在劳动局的办公室里,端着铁饭碗,穿着体面的衣服,每个月领工资。可那些在矿山上一起喝酒、一起干活、一起骂娘的人,都不在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雪莹的号码。

    “喂?”雪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雪莹,国才哥进去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几个月?”

    “说是三四个月。”

    “那就好,不算长。”雪莹的声音很平,“你在那边,别想太多了。人没事就行,钱没了可以再赚。”

    “嗯。”

    “对了,羊圈的地基打好了,平遥说等开春了再往上砌墙。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周末就回去。”

    “行,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为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为民睁开眼睛,看着那盆绿萝,看着那些鲜绿的叶子,忽然觉得,人活着,就像这盆绿萝——只要根还在,浇点水,晒晒太阳,就能活过来。他相信他的国才哥出来后一定可以度过难关,再干出一番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