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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李国才求助

    平遥婚礼后的第二天下午,为民该回县城上班了。

    他站在院门口,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有急着上车,转过头看着送自己出门的雪莹。

    “雪莹,你不是说弄羊圈吗?”为民说,“想弄就按照你的计划弄。找人弄,自己看着,规划着就行。我到县城了往你存折上转五万块。”

    雪莹看着为民。“弄了羊圈要不了五万?太多了。”

    “多了你就先存着。以后盖房子还得用。咱们现在不缺钱,你别舍不得花。”为民说着,拉开车门。

    雪莹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路上慢点,上班了注意身体。”

    “嗯。”雪莹还是说着原来那些叮嘱的话。但为民感觉很受用。

    到县城的路上,为民心情一直很好。这种好心情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知道,雪莹心里那道坎,终于真正迈过去了,她终于不再把自己身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放在心里了。

    他开着车窗,让风吹进来。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带着路边庄稼地里秸秆的味道。他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叫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可旋律很熟,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地跟着哼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矿山的压力,干爹去世的悲伤,张丹的死,亲子鉴定的焦虑,向雪莹坦白的忐忑。这些事情像一座一座的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山一座一座地被搬走了。

    第二天一早,为民先去了一趟银行,给雪莹的存折上转了五万块,转完钱他摆弄急匆匆的往单位赶。

    到了办公室,他刚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正准备给雪莹打电话说钱已经转过去的时候,放在桌子上的大哥大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得很刺耳,他赶忙按下了接听键。

    “喂?”

    “为民!为民!”电话那头传来李国才的声音。那声音不对,一改以往的沉稳,像是在发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急又怕。“出事了!洞子出事了!”

    为民握着大哥大的手紧了一下。他认识李国才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李国才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矿山上出过多少事,可他从不怕。今天他怕了,那颤抖的声音仿佛告诉为民这次发生的一定不是小事。

    “国才哥,别慌。”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可他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到底咋了?慢慢说。”

    “就是以前你干过的那个洞口出事了。”李国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强忍着什么,“矿洞塌了,全塌了。里面七八个人,彻底出不来了。这次事情大了,大了。”

    为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个洞口他干过。他知道那个洞子是什么情况,知道里面的巷道是怎么布置的,知道哪些地方顶板薄、哪些地方容易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民,我给你打电话,是想着你在政府上班。”李国才的声音又传过来了,比刚才稳了一些,可还是抖的,“听马学琴说过,你前妻他爸在你们县做副县长。你看能不能通过熟人说说?我这边该赔钱赔钱,该咋办咋办,只要政府这边不找我的事就行。我不是想推责任,我是怕这事闹大了,不但矿上就彻底完了,我也完了。”

    为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听懂了李国才的意思。七八条人命,不是小事。如果家属闹起来,如果媒体曝光,如果政府追责,李国才别说矿上完了,他自己都可能进去。他不是要推卸责任,他是想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在中间周旋一下,让事情往可控的方向发展。

    “国才哥,我问问。”为民说,“可我们是分属两个地市。我帮你问问我前妻他爸,但不敢保证能行。你放心,我会尽力。”

    “嗯好,谢谢兄弟。”李国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

    那边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为民把大哥大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在想,如果他没有听干爹的话,没有回来,现在还在矿山上,今天出事的是不是就是他?那个洞子他干过,他知道里面的毛病。如果他在,他会不会提前发现隐患?会不会制止工人进洞子他不敢再想了。八九条人命,压在谁身上都是山。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万幸。真的是万幸。干爹临终前说的那句话,现在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矿上的日子不是好日子,之后国家肯定会管控,环保查得会更严。你能回事业单位就回去,这里不是长久之计。”干爹走了,可干爹的话救了他。如果他还在矿上

    他打了一个寒颤,把那念头甩出去。

    他拿起了桌上的办公电话,拨了雪莹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那边很吵,有人的说话声,有铁锹铲地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喂?为民?”雪莹的声音气喘吁吁的,像是在忙着什么。

    “雪莹,你那边咋那么吵?”

    “今天我找了人在平咱门前那块地,准备弄羊圈。现在和平遥在给人做饭呢,忙得很。啥事儿?你快说,锅里还炒着菜呢。”

    为民听着她气喘吁吁的声音,能想到她忙的满头大汗的情景。

    “雪莹,给你说个事情。”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刚才国才哥给我打电话,说他的洞口出事了。七八个人在洞子里面没出来,就是以前我干过的那个洞口。”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下。雪莹好像被惊到了。

    “就是你原来干的那个洞口?”雪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忙乱中带着轻快的语气,而是沉了下来,沉得像石头。

    “就是那个。我干过的那个。”

    雪莹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为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真是万幸啊。”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多亏你当时听干爹的话回来了。你要是还在那里哎,不敢想!”

    她没有说下去。她说不下去。

    “是啊。”为民说,“干爹救了我一命。”

    “国才哥那边现在咋说?”雪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可还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余悸。

    “他想让我找秋平爸帮忙。”为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点虚,害怕雪莹听到两个字不高兴,“金城那边的政府关系,他说让我问问秋平爸,看能不能帮忙说说话。他也不求别的,就是该赔钱赔钱,只希望政府那边别把事情闹得太大。”

    雪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问呗。”她说,语气很平,“秋平爸毕竟是副县长,万一他在金城认识人呢?能帮就帮国才哥一把。人家对你不错,当年你赔了钱、张丹跑了的时候,要不是国才哥拉你一把,你哪有今天?”

    为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雪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她会不高兴,会酸溜溜地说“又去找秋平爸了”,或者干脆不接话。可她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劝他去问问。她说“人家对你不错”。她记得李国才帮过他,记得那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拉过他一把的人。她不是不知道找秋平爸意味着什么,可在她心里,知恩图报比那些小心思更重要。

    “嗯,我知道了。”为民说。

    “对了,”雪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五万块你转了吗?”

    “转了,早上转的。你抽空去银行看看,到账了没。”

    “行,我过两天去看。”她顿了一下,“弄羊圈的事儿你别操心,我盯着呢。你好好上班,别的事不用管。”

    “你别太累了,找人干,别舍不得花钱。咱们现在不缺钱。”为民再三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好几遍了。”雪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可那种不耐烦不是真的烦,是那种“我知道了,你别唠叨了”的烦,是家里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烦。“我赶紧做饭去了,一院子的人等着吃呢。”

    “好。”

    雪莹那边急匆匆的挂了电话。

    为民把听筒放回话机上,靠在椅背上。他在想李国才的事。他不想掺和别人的事,尤其是人托人办事这种事。办好了,人家不一定记你的好;办不好,两头都落不到好。这边李国才等着救命稻草,那边秋平爸不一定愿意帮忙,他夹中间,想想都难受。

    可他不能不管。

    他想起自己干第一个洞口的时候,张丹跑了,工人围着他要账,工人们摩拳擦掌的,现在回想起来都害怕。是李国才从走进了工棚,骂走了那些工人,拿出了钱帮他解了围,那情景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不帮李国才,他还是人吗?

    可怎么帮?他直接找秋平爸?不合适。他和秋平爸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秋平爸帮过他,给过他面子,可那都是看秋平的脸色。他要先跟秋平说,让秋平先跟家里通个气,然后他再去找秋平爸。这是以往办事儿的规矩。

    想到要给秋平打电话,让她从中引线,为民总感觉有点难为情。

    自从那次亲子鉴定之后,他就没有主动约过秋平。秋平约过他几次,说带孩子出来吃个饭,他都推了。不是不想见耀辉和耀慧,是不敢见秋平。他怕见了面,又回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里。他怕自己的心又乱了。他怕雪莹好不容易迈过去的那道坎,因为他一个电话又垮了。

    可现在,他必须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李国才。是为了那个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再三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他在等。等那头有人接起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