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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婚礼上的释然

    一夜的长谈,一夜的真情流露,为民不知道雪莹是否真的原谅了自己,但他释然了。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喘不过气来。说出来以后,整个人就轻松了许多。

    为民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雪莹听进去了多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以后的某个夜晚忽然翻出来,但至少他说了,雪莹知道有这些事儿了。

    第二天。两人谁都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把过往的事情彻底翻篇了。至于翻过去以后看到的是什么,心里还藏着什么,谁也不说。

    为民换下了那身新衣服,穿上原来的旧夹克,跟着雪莹去羊圈干活。他添草料,加水,铲羊粪,和以前一样。雪莹在旁边忙着,给羊检查蹄子,给刚下的羔子喂奶。两个人各忙各的,配合得像两个齿轮,严丝合缝。

    下午,为民开车回县城了。走的时候雪莹依然是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离开,依然叮嘱他开慢点,上班了注意吃饭和睡觉,就好像昨天为民说的话她没有听到一样。

    接下来的一周,为民在劳动局正常上班。白天处理文件,开会,跟张颖他们说说笑笑。晚上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躺在床上。他给雪莹打电话,说的都是一些琐事,但为民却清楚的感觉到二人之间多了几分客气和生分。

    平遥和张飞的婚礼定在了一个周六。

    平遥本打算婚礼就免了,两个人领了证就算完事。她跟张飞说:“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办啥婚礼,丢人现眼的。”张飞没吭声,可张飞的父母不同意。特别是张飞他妈打电话给平遥和张飞好好的嚷了一顿:“不办婚礼?不办婚礼我们这些年出的礼钱咋办?人家娶媳妇嫁闺女我们都随了份子,轮到我们自己了就不办了?不行!必须办!”

    平遥挂了电话,嘟囔了一句什么,可最后还是让步了。婚礼在张飞家办,请十几桌,亲戚朋友都来。平遥说“行”,就不再争了。她知道,有些事可以争,有些事争了没意思。

    为民被请去当主持人。他是村里在外面的干部,又是文化人,见过世面,和村里其他人相比嘴皮子利索,不请他请谁?为民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他把那身和秋平在市里买的新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架上,熨斗烫了一遍。黑色的夹克衫,深色的裤子,黑皮鞋,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像个干部样了。

    婚礼那天,天很好,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不冷不热。张飞家的院子布置过了,门口贴着大红喜字,院子里搭了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十几张圆桌,铺着红桌布。亲戚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嗑瓜子,喝茶,聊天,等着看新娘子。

    为民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明媚,秋风送爽。咱们张飞同志和平遥同志,经过了多年的……嗯……考验,终于走到了一起。”

    下面一阵哄笑。有人喊“啥考验?偷情的考验?”又一阵哄笑。为民也不恼,笑着说:“不管啥考验,能走到一起就是缘分。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郎新娘入场!”

    张飞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笑得合不拢嘴。平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化着妆,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朵红花。她平时大大咧咧的,今天倒有些扭捏了,低着头,脸红红的,被张飞牵着走进了院子。

    为民站在台上,妙语连珠,把婚礼的氛围烘托得热热闹闹的。他说“新郎官今天真帅”,下面有人说“帅啥帅,像个猴子”,又一阵笑。他说“新娘子今天真漂亮”,下面有人说“漂亮啥,化妆化的,就是屁股大”。平遥抬起头,瞪了那人一眼,骂了一句“你给老娘闭嘴”,下面笑得更厉害了。

    为民把婚礼的流程一项一项地走下来——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敬茶、改口、交换戒指。他的话说得顺溜,节奏把握得好,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幽默的时候幽默,把在场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雪莹坐在台下的方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她看着台上的为民,看着他穿着正式的站在灯光下,拿着话筒,谈笑风生,把几百号人逗得前仰后合。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触。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为民还是个半大孩子,穿着保民的旧衣裳,裤腿卷了好几道,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后来他考上了中专,全村头一个。保民杀羊庆祝,她站在灶房里,看着为民被人围着夸,为民那张脸害羞的如同现在院里熟透的红柿子。

    再后来,他毕业了,分配到了劳动局,娶了秋平。她以为他们之间就这样了,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她没想到后来他们两个人又纠缠在了一起,并且从原来的叔嫂成了夫妻。

    雪莹想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想起那些偷偷摸摸的夜晚,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等待,想起那些眼泪和欢笑,想起他那天夜里为民告诉她耀慧是他的女儿,想起他对往事的坦白。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为民说的是对的,有些事情该翻篇就翻篇了,人总盯着往事不向前看有什么意思呢!

    她看着台上的为民,看着他那张不再年轻的脸,看着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精神的站在那里,从容不迫地主持婚礼,逗得满院子的人哈哈大笑。她感觉这些年为民真的变了,他变得成熟了,变得稳重了,变得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人的一生,夫妻之间谁会那么平静呢?”雪莹不禁反问自己。

    她想起平遥。平遥这辈子,嫁了赵建国,赵建国杀了赵天成,两个人都死了。平遥一个人带着黑娃,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现在终于和张飞走到了一起。这两个人,以前在村里就有一腿,被人戳脊梁骨,被人骂不要脸。可现在,谁还记得那些事?谁还在乎那些事?日子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她想起自己这一两年,一直在纠结为民和爱娟以及秋平的那些事情。她纠结来纠结去,把自己纠结得睡不好吃不好的。

    可现在,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她在乎的不是那些事,是害怕。她害怕失去为民。她害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害怕他的心不在这个家了,害怕她在赵家湾等了一辈子,等来的是一个空壳子。

    雪莹端着茶杯,望着台上的为民,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勉强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她原谅他了。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原谅,是心里真正的、彻底的、放下了的那种原谅。那些事,她不想再记着了。记着太累了,太疼了。

    远处的山门在静静的观察这个小山村的婚礼,也在观察着雪莹,风从山门上吹过,吹乱了雪莹的头发,似乎是山门在向雪莹传递一个讯息——人这一辈子,谁不是在磕磕绊绊中学会原谅的?原谅别人,也就是原谅自己,放过自己。

    风吹过山门,呼呼地响。那声音不像哭了,不像叹气了,像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