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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赤诚相见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为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灶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雪莹看着他,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说“你说”。她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说出事情。

    为民张了张嘴,那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可他又咽回去了。为民觉得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最好在一个合适的环境,院子里不是自己说出那些话的地方。

    “走,躺在被窝里面说。”他站起来。伸手去拉雪莹。

    雪莹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牙齿轻咬了嘴唇一下。“耀云刚睡下,你着急啥?等会儿不行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雪莹以为为民又急切的想办男女之事了。

    以前他每次回来,总是像饿了几天的狼急着要办事儿。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回来,又说有话要说,她自然往那方面想了。

    为民听出了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弄那事儿,是给你说点事儿。你是不是自己想那事儿了?”

    雪莹的脸红了一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谁想了?你才想了呢!”

    为民笑着,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松了许多。他刚才在回来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组织语言,想了好几种说法,每一种都觉得不妥。可现在,看着她微红的脸,听着她带着嗔怪的语气,他忽然觉得,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

    “现在不能说啊?非得等到到被窝了再说?”雪莹站起来。

    “到了被窝,我们不但可以赤裸相见,话也可以赤诚而谈。”为民跟在她后面,自己也觉得自己越说越轻松了。这些话放在平时他是说不出口的,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说的话太重了,前面需要一些轻的东西来垫一垫。

    雪莹看着他,笑了。“为民啊,我现在发现你把在学校学的东西,全鼓捣在这上面了。说话文绉绉的,是不是最近又看那方面杂志了啊?”

    为民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起上学那时候,雪莹给他扫床,翻开被褥,看见了那些杂志。那时候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几天不敢看雪莹的眼睛。现在她又提起来了,他窘迫得很。

    “好了,不说这个了,洗洗睡觉。”说完这话为民打水洗脸洗脸去了。

    雪莹在后面笑了,笑声不大,可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两个人洗漱完,进了屋。耀云的屋门关着,灯已经灭了,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雪莹把门关上,插上门栓。为民已经躺在了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正在等着她。

    雪莹脱了外套,上了床,躺在他旁边。被子盖上来,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

    这个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雪莹在等待为民向自己发起自己期盼的冲锋,为民则在思考如何向雪莹开口。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雪莹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为民的抚摸和亲吻。她忍不住开口了。

    “说,到底什么事?”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为民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那些组织好的话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雪莹,给你说个事情,你别生气啊。”他先打了个预防针。

    雪莹的心跳了一下。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在等。

    “耀慧是我的孩子。”为民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

    “啊,耀辉咋了?”雪莹没听清。“辉”和“慧”在发音上只是声调不同,她以为他说的是耀辉,以为耀辉出了什么事。

    “是耀慧,耀慧是我的女儿。”为民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把“慧”字咬得很重,把“女儿”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雪莹听清了。她没有吭声,没有动,连呼吸都好像停了一下。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好像突然间短路了。

    为民赶紧解释。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有勇气说完。

    “那个时候,我和秋平还没有离婚,正在闹离婚。我以为她已经和黄百城搞在一起了,所以一直以为耀慧是黄百城的女儿。前几天看到了耀慧,和耀云小时候太像了,那眉眼,那鼻子简直一模一样。后来这几天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时间,耀慧应该是我的孩子。”

    为民说完,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雪莹。雪莹没有动,面朝上,眼睛睁着,望着屋顶。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她睁大的双眼。

    “耀慧今年几岁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没有了刚才的温柔。

    “三岁多,过几天就四岁了。”为民知道她是在算时间。

    雪莹不说话了。她在心里算着这时间。她算了半天,算明白了。耀慧怀上的时间,就是为民向她表白、然后在她身上证明自己男性功能没事儿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为民穿插在她和秋平之间,今天在赵家湾跟她亲热,明天去县城跟秋平吵架。那段时间她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感觉乱的不行。

    她最终肯定了一点,那个时候,为民和她并没有结婚。他和秋平还是合法夫妻,他和她只是在偷偷摸摸。他让秋平怀了孩子,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她有什么理由怪罪他?

    想完这些,她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你给我说这些是干嘛?”她问。声音还是那样平,可平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释然又像是无奈的东西。

    为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变化。

    “我现在是什么事情都不想瞒着你。”为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像是要抓住这个机会把所有的话都说完,“有什么事情我都会告诉你。不管是好事坏事,不管是大事小事,我都不瞒你。”

    雪莹沉默了一会儿。

    “为民,这是你和秋平没离婚的时候生的孩子,我有什么理由怪罪你?”她顿了顿,“不过,我在看到耀慧那个孩子的时候,就感觉她和耀云小时候有点像。曾经我也想过,如果耀慧是你的孩子咋办?但那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闪了一下就过去了,没当真。”

    她说这些的时候,心里其实并不好受。

    “秋平给你说过耀慧是你的孩子吗?”她问。

    为民心想:我们都是做了亲子鉴定才确认的,但她不能把实情告诉雪莹。说了,就要解释为什么要去做鉴定,就要解释今天去市里是干什么,就要解释为什么骗她说去培训。一个谎话要用十个谎话来圆,他不想再骗了。

    “感觉她应该知道。”他说,“但是没给我说。那个孩子跟她姓,现在叫李耀慧。”

    “这件事情你看着办。”雪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孩子改不改姓,你们看着商量。”

    为民听出来了。他知道雪莹心里很高兴,他不想让这种情绪继续蔓延下去,他要把话题从孩子身上转走。他感觉雪莹心里的那些刺还在,不是耀慧这根,是以前的那些。那些事她嘴上说“过去了”,可心里没有过去。

    “雪莹,我今天向你完全坦白。”他的声音很郑重,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我要把心里的那些刺都拔光,这样就能堂堂正正地面对你了。我感觉我做过两件对不起你的事,上次已经给你说过了,但我感觉你心里还有阴影。”

    雪莹没说话。为民知道,他要把话题从耀慧身上转走,转到他认为已经过去了、可他觉得雪莹心里还有的那些事情上。

    “一次就是和那个爱娟,矿山的那个女人。”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个风雪夜,她用手帮了我。那一次我的确控制住了,没有做任何动作。可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心里不舒服了。”

    他停了一下。雪莹没有动,眼睛望着屋顶。

    “第二次就是在秋平家喝醉那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次是秋平钻进了我被窝,我借着酒劲,没有控制住。”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知道,这些事情在你心里都没有过去。”为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恳切,“我们今天赤诚相见,我就是想把我们心里的疙瘩解开。别天天纠结于这些事情,谁的心里都不好受。”

    雪莹想了半天,才开口。

    “那个爱娟,你们现在联系着没有?”

    “啥?和爱娟联系?”为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在金城,我在咱们这里,咋联系?肯定没有。”

    “那秋平呢?你们现在可是离得很近了。”雪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可平静下面仿佛隐藏着一把待出鞘的刀。

    “没有。”为民说,“秋平现在升职了,听说当了股长。应该刚升职,一天天挺忙的。”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听说了秋平升职的消息,不是秋平告诉他的,是张颖在办公室闲聊时说的。他没有问秋平,秋平也没有告诉他。他不知道秋平是不想说,还是觉得没必要说。

    “奥。”雪莹只说了一个字。

    屋里又安静了。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为民伸出手,在被子里面摸索着,碰到了雪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搭在肚子上。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我们都翻篇过去好吗?别再想了。这样我们的疙瘩什么时候能解开?”

    雪莹一直没有说话,就那么眼睛死死的盯着房顶。

    沉默了很久。久到为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嗯。”她终于说了一个字。

    为民知道,话不能再多说了。再说下去,就不是解开疙瘩,是越缠越紧了。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让人多想。接下来要看行动,不是看嘴。

    至于雪莹是否真的想通了,谁也不知道。

    只有她自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