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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童言无忌
一整个下午,为民都沉浸在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在想,下班以后怎么办。打电话给秋平,说不去了,可耀辉要吃鱼,并且惹毛了秋平,秋平那个人性格他知道,她要是发火了,从此自己就别想再看耀辉了!
快到下班的时候,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还是拿起了电话,拨给了秋平。
“我下班了。”他顿了顿,“你看还一起吃饭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矛盾的。他渴望秋平告诉他——“不用了,我这边不凑巧,有事要做了。”那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家。不用面对秋平,不用对雪莹感觉愧疚了。
可事与愿违。
“一起啊!”秋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高兴,“我都给我妈打过电话了,不用做我们的饭了。你先开车到民政局接我,然后再回家接上耀慧和耀辉!”
“那……好。”为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慢慢下了楼。
他磨磨蹭蹭地上了车,磨磨蹭蹭地发动了引擎,磨磨蹭蹭地开出劳动局的大门。然后慢悠悠的向民政局开去。
车停在民政局门口。秋平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她看见为民的车,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很明朗,像是在说终于等到了。
为民刚停下车,秋平就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走,回家接孩子。”她系好安全带,转过头看着为民,“耀辉听说你要带他吃鱼,高兴得手舞足蹈,刚还打电话问我你啥时间去接他。”
听到耀辉两个字,想到耀辉手舞足蹈的样子,为民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
“要不带上爸妈一块去?”为民握着方向盘,试探着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有盘算的。带着秋平爸妈一起去,到时候雪莹问起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为了答谢秋平爸帮忙,请他们全家吃顿饭。”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我感觉他们不会去。”秋平说,“我爸那人,自从当了副县长,哪儿都不去了。请客吃饭的人多,他怕碰见熟人,麻烦。”
“那我们过会儿回去问问。”为民发动车子,“咱们都走了,留下老两口在家,他们心里也不畅快。”
秋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到了秋平爸家,耀辉早都等得急不可耐了。他站在院子里,背着小书包,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枪,看见为民的车,喊着“爸爸!爸爸!”跑过来。秋平爸和秋平妈站在屋檐下,一人拉着耀慧的一只手,小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扎着两个小辫子,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为民下了车,耀辉已经跑到他跟前了。
“爸爸,我们去吃鱼吗?我想吃鱼!”
“嗯,去吃鱼。”为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耀辉的头发又黑又硬,扎手,跟他小时候一样。他站起来,看着秋平爸妈,“爸,妈,出去一块吃饭。”
“我就不去了。”秋平爸摆了摆手,“你们去,我在家随便吃点就行。”
“走,为民今天上班了,高兴,你就不要扫兴了。”秋平妈瞪了秋平爸一眼,又转头看着为民,“我去拿一瓶酒,你们吃饭的时候喝。”
“妈,就不要拿酒了。”秋平拉住要进屋拿酒的妈妈,“为民过会儿还要开车送我们呢,喝了酒咋开车?”
“我就真不去了。”秋平爸推诿着,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到处都是熟人,碰见了麻烦。”
“我们去县城边上吃。”秋平说,“那里有个新开的鱼庄,在城外,没人认识你。”
秋平爸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为民,没有再推诿了。
一行人上了车,往城外开去。路过一个小卖部的时候,他停了车,下去买了几瓶娃哈哈。耀辉在车上喊着“我要!我要!”,他买了三瓶,递给耀辉。又买了三瓶,递给耀慧。
耀慧接过娃哈哈,小手捧着,抬起头看着为民,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叔叔。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为民的心上。耀辉叫他爸爸,耀慧叫他叔叔。同一个父亲的孩子,一个叫爸爸,一个叫叔叔。他不知道耀慧什么时候才能叫他一声爸爸,也许永远都不会,也许有一天会,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
到了鱼庄,天已经快黑了。
鱼做得的确不错,一条大草鱼,切成片,在红油里翻滚着,上面飘着一层花椒和辣椒。配菜有豆芽、豆腐皮、土豆片,满满的一大盆。几个人围着桌子吃得热火朝天,耀辉吃得很欢,筷子夹不住鱼片,用手抓,吃得满脸油光。耀慧坐在秋平妈怀里,用小勺子舀豆腐吃,吃得慢,可很认真。
就在吃得正香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耀辉一口气把三瓶娃哈哈全喝完了。他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放,眼睛盯着耀慧手里那两瓶还没开的,嘴里喊着“我还要喝,我还要喝”。他伸手去抢,耀慧把娃哈哈抱在怀里,扭着身子,不给。
“给我!”耀辉的声音大了。
“不给。”耀慧抱得更紧了。
耀辉站起来,绕过椅子,去抢。耀慧“哇”的一声哭了,眼泪哗哗地流,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妈妈,哥哥抢我的”。
为民见状,赶紧站起来说“别抢别抢,我再去买”。他出了包间,在鱼庄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小卖部。又跑到路边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店都没有。他空着手回了包间,说“没有卖的,忍一忍,回家再喝”。
一看爸爸没有买回来,耀辉不干了。他直接上手去抢,一把夺过耀慧手里的娃哈哈。耀慧哭得更厉害了,哇哇的大哭。
秋平的脸色变了。她放下筷子,把耀辉拉过来,声音不大,可很严厉:“赵耀辉,你和妹妹一人三瓶,你喝完了为啥抢妹妹的?”
耀辉手里攥着娃哈哈,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这是我爸爸买的,又不是她爸爸给她买的,为啥要给她喝?”
“你这孩子现在咋这样,这么霸道,不知道让着妹妹?”秋平的声音高了起来,她的脸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辣的。
“她要喝,让她爸爸给她买去!”耀辉的声音比秋平还大,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倔强。
秋平被耀辉气得不轻,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就是不知道怎样开口回怼儿子。秋平妈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秋平爸端着茶杯,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茶杯里的水,没有说话。
为民坐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鱼在锅里翻腾着,咕嘟咕嘟的。院子里风吹过棚子,呜呜的。
秋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看着耀辉,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爸爸也是她爸爸,为啥她不能喝?”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包间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风吹过棚子的声音,呜呜的。
秋平妈惊讶的张着嘴,看着秋平,又看着为民,眼睛里全是震惊。秋平爸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的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
他们一直觉得耀慧有点像为民。那眉眼,那鼻子,那笑起来的模样,跟为民有点像。可他们不敢胡乱猜测,不敢胡乱问。女儿的事,女儿自己心里有数。可现在,这句话从秋平嘴里说出来,等于把一张窗户纸捅破了。
“那她为啥叫我爸爸‘叔叔’?不叫爸爸呢!”耀辉依然不依不饶。
秋平妈低下了头,拿起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搅了很久,一口都没喝。
秋平知道自己已经说漏了嘴,干脆把话挑明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为民,这周六我们就去市里面做鉴定。”她的眼睛红红的,可没有哭,“耀慧‘叔叔’这么叫着,我听着都别扭。你听着不别扭吗?”
为民的脸红了。他低着头,不敢看秋平,不敢看秋平妈,更不敢看秋平爸。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紧的捏着裤子。
耀辉看到妈妈真的生气了,也不吭声了。他低着头,把抢来的娃哈哈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瓶子上画圈,不敢看任何人。
秋平妈抬起头,看了看为民,又看了看秋平,没有说话。她端起碗,慢慢的喝起汤来。
秋平爸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没有说话,他除了惊讶,根本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为民抬起头,看了看秋平,又看了看秋平爸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点了点头。
秋平看到他点头了,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进耀辉碗里,“吃饭,别说话了。”耀辉拿起筷子,乖乖地吃了起来。秋平又夹了一块鱼片,放在耀慧碗里,耀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上还挂着泪珠,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妈妈”,然后低头用小勺子舀着吃。
就在众人都默不作声吃鱼的时候,耀辉抬起头,看着为民,忽然问了一句:“爸爸,妹妹是不是也是你的孩子?”
为民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秋平伸手摸了摸耀辉的头,“吃饭,别问了。”
耀辉“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可他时不时抬起头,看看为民,又看看耀慧,小脸上全是困惑。
窗外,夜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山门在黑暗中沉默着,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呼呼地响,像是在问:赵为民你准备好了吗?周六,鉴定结果出来,你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