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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归来
当为民的车开到赵家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山门在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巨人,青灰色的石头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山门下的小院,院门开着,灶房的烟囱冒着烟,袅袅地从烟囱升上去,散在天上。
为民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车门还没推开,就听见院里有脚步声急急地跑出来。
雪莹出现在院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围着围裙,头发用那根簪子别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风吹得乱飞。她看见为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可为民看见了,那是他从矿山出发时就在心里盼着看见的笑脸。
“昨天打电话不是说一早就回来吗?怎么到现在?”她说着话,走到车旁边,语气里没有责怪,是那种等了一整天、终于把人等到了之后的如释重负。她伸手帮他拉车门,“今天给你大哥大上打电话,总是无法接通,还以为你路上出啥事儿了呢。”
为民下了车,站在她面前。三个月没见,她好像瘦了一些,下巴尖了,可精神还好。
“矿上的事情交接了一下,只顾得忙,大哥大也忘了充电了。”他说。这是实话,大哥大的确没电了。可他没有说,他在金城绕了一圈,去看了王香,去看了爱娟,在金城耽搁了大半天。那些事,他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雪莹没有多问,弯下腰从车里往外搬东西。铺盖卷、蛇皮袋、那两盒信阳毛尖、那袋水果。她和为民两人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进院子,码在堂屋的桌子上。
“还有没有?”她问。
“没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刚要往灶房走,为民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胳膊箍着她的腰,箍得很紧,紧得她动不了。她的腰很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灶火的烟熏味,洗衣皂的碱味,还有她自己的味道。这个味道他想了三个月,从离开赵家湾的那天早上就开始想,一直想到现在。
“别闹,天还没黑呢。”雪莹轻声说道,可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让他抱着,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推开。
“不等天黑,现在就要。”为民说。他嘴唇贴上了雪莹的脖子,雪莹轻轻嗯了一声。
“看你猴急的!”
雪莹的话还没说完,为民就弯下腰,要把她抱起来。
当为民正要抱起雪莹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快,很重,踩在地上“咚咚”的直响。雪莹的耳朵很尖,听脚步声就知道来的是谁。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拍了为民的手一下,压低声音说:“平遥来了。快松开!”
为民极不情愿地松开手,雪莹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后两步,用手拢了拢被弄乱的头发,又把围裙理了理。她的脸红红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根。
脚步声到了院门口。平遥的大嗓门先人一步传了进来:“嫂子!嫂子!”
话音未落,人已经进了院子。平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脸上带着笑,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像是有什么好事要宣布。她看见为民和雪莹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目光从他们两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你们是不是准备干什么,我什么都看出来了”的笑,这种笑带着调侃,带着过来人对夫妻之事那种探究的怪怪的笑。
“哟,为民回来了!”平遥的声音也很爽朗,“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耽误了你们的正事儿。”
“啥正事儿不正事儿的。”雪莹的脸更红了,转过身假装去搬椅子,“为民回来拿的东西,我们往家拿呢。你天天都在琢磨啥!”
“琢磨啥?琢磨你们俩呗。”平遥笑嘻嘻地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不过你们还是猴急了点,连院门都没关……”
“行了行了,你还有完没完了!”雪莹打断了她,从桌上拿起一瓶饮料塞进平遥手里,“喝水,堵住你的嘴。”
为民也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他站在旁边,看着平遥和雪莹说笑,心里暖暖的。这种日子,他在矿山上想了太久了——有雪莹在跟前,有邻居来串门,坐在院子里喝喝水、说说话,天黑了就进屋睡觉。简单,踏实,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笑了一下,在石桌旁坐下来。
“为民,这次回来待几天?啥时候走?”平遥喝了一口饮料问道。
“这次就不准备回矿山了。在家待着,不去那边干了。”为民说。
平遥的眼睛亮了一下,看了看雪莹,又看了看为民。“那不错了。以后雪莹有福了,不用天天晚上孤单了。”
为民以为她说的是平常话,点了点头。“是啊,在家好好陪陪她。”
平遥笑了。那种笑又来了,坏坏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看了雪莹一眼,雪莹的脸一下子又红了,像被点着了火。为民还没反应过来,雪莹已经狠狠地剜了平遥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闭嘴。
平遥可不会闭嘴。她喝了一口饮料,慢悠悠地说:“以后你们天天晚上都能——”
“平遥!”雪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脸上透着娇羞,赶忙转移了话题,“你跟张飞的婚事弄咋样了?准备啥时候领证?啥时候办酒席?”
她岔开话题的速度快得像被人踩了尾巴,连珠炮似的把问题一个个扔出去,不给平遥留半点接话的余地。
平遥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愣了一下,脸上的坏笑收了收,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她把饮料放在桌上,搓了搓手,说:“明天就去领结婚证。办酒席的事儿,随后再说。今天来就是跟你合计合计办酒席的事儿。”
“咋合计?你说。”雪莹搬了把椅子坐下来,认真地听着。
“我和张飞商量了。办酒席的事儿,他非要在他家办,我感觉在我家办不就行了。”平遥说着说着,嗓门又大了起来,像是说起这事就窝火,“他说在我家办像是入赘,在他家办是他娶亲。你说这狗日的玩意儿,挣钱干啥的不行,天天琢磨这个!入赘咋了?入赘丢他的人了?”
雪莹笑了,拍了拍平遥的手。“这事儿不着急。你们先把结婚证领了,再商量不迟。最终大不了依了他不是?多大点事!”
平遥喝了口饮料,点了点头,脸上的火气消了一些。“行,听你的。先领证,别的事儿慢慢说。”
她站起来,看了看天色,说:“那我先走了啊。我总感觉来的不是时候,耽误了你们正事儿。”
她说“正事儿”两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睛往为民那边瞟了一下。雪莹刚要开口,平遥已经转身往院门口走了,边走边笑,笑声从院门口飘进来,依旧是那么爽朗。
雪莹送到院门口,看着平遥走远了,才转身回来。她把院门关上,插上门栓。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为民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莹关上门,走过来。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雪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
“别着急,”她轻声说,嘴角带着笑,“我们吃过饭了,好好那个……”
雪莹的话还没说完,为民已经走过去,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她“哎呀”了一声,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吃啥饭?”为民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我现在就想吃你。”
雪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石缝的声音。“看你猴急的那样。”
“三个多月了,能不急吗。”
为民抱着雪莹往屋里走。雪莹把脸埋在为民肩膀上,她的嘴角贴着为民的脖子。为民感觉痒痒的,暖暖的。
远处的山门在暮色里沉默着。
风从山门里穿过去,呼呼地响。那声音不像哭,不像叹气,像是在笑。他在赵家湾耸立千百年,见过多少来来去去的人,见过多少悲欢离合。可它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事了。一个出门在外的年轻人,终于回来了,抱着他的女人,急切的进了房间。它仿佛能预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山门在风里微微震了一下,石缝里的枯草晃了晃。它在想,这个小院,从今往后,不会再那么寂静了,雪莹之后不用一个人那么孤单了。
风从山门吹过,呼呼地响。
它笑了,它为雪莹这个山门下的女人,欣慰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