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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告别李国才

    第二天一大早,为民就起床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为民从床前坐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穿上衣服,下了床。

    他把铺盖卷起来,用绳子扎紧。被子是雪莹从家里带来的,棉花的,絮得厚实,盖了好几年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他把被子塞进蛇皮袋里,又把枕头、床单、几件换洗衣服也塞进去。他又把平时在这里买的一些能用的着的东西归拢了一下,放在另一个蛇皮袋里。

    东西不多,可都是他在矿山上这几年的全部家当。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搬上车,后备箱塞满了,车后座也堆了不少。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旁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好几年的办公室,心中不免有些惆怅。

    为民来到矿部的时候,矿部的院子里渐渐有了人。马学琴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洗好的菜,看见为民,喊了一声:“为民,今天走啊?”为民点了点头。“走了。”马学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为民知道马学琴是自己领过来的人,对于自己的离开,心里也不好受。

    为民笑了笑,“嫂子,在这里好好干,在这里有啥事情了给我打电话”。

    马雪琴嗯了一声,为民看到她的眼泪都流下来了,也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多说无益。

    为民转身朝李国才的办公室走去。

    李国才已经在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一堆烟头,空气里全是烟味。他看见为民进来,把手里那根烟掐灭了,坐直了身子。

    “国才哥,我今天就回家了。”为民站在办公桌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他的眼圈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使劲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李国才从办公椅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为民跟前。他看着为民,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问:“回去有啥安排没有?”

    “我原来来这边办理的停薪留职,当时来矿山,主要是因为我们那边一个姓黄的副局长跟我不对付。”为民对着李国才没有丝毫隐瞒,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现在他已经被双规了。我想着回去还回劳动局去上班。”

    李国才点了点头,从桌上摸了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回去吃公家饭是个不错的选择。”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哎,你这一走,我们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为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在脸上淌着。“国才哥,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照顾。想着要跟你告别,心里憋得慌。”

    李国才这个大男人,壮实得像一座山,从不怕事,从不低头。可看见为民哭了,他的眼圈也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没压住,还是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去拿茶叶,用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他从后面的茶叶柜里拿出两盒信阳毛尖,绿色纸盒包装的,上面印着茶叶的产地和等级。他把茶叶盒放在桌上,推到为民面前。

    “拿着,回家喝。”

    为民没有接。“国才哥,不用,这些年喝你的茶叶真不少了!”

    “拿着。”李国才把手往前又伸了伸,语气不容拒绝。为民接过茶叶,握在手心里,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说了些以后常联系、有机会再聚之类的话。可谁都知道,以后再见的可能性不大了。天南地北的,各自有各自的日子,各自有各自的忙。那些“常联系”的话,说的时候是真心的,可做起来,往往就忘了。

    为民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有办公室的、抽屉的、文件柜的,一把一把地取下来,放在李国才的桌上。

    “国才哥,钥匙我放这儿了。”

    李国才看了一眼那串钥匙,没有拿,也没有说话。

    “国才哥,”为民站在门口,忽然停下来,“要走了,做弟弟的给你说几句话。”

    李国才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都是男人,感情这东西,的确都知道不是说怎样就怎样的。你和嫂子,还有那个小嫂子之间的事情,你要好好把握。”为民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郑重。“对自己的闺女好点,没有错。”

    这是为民一直想说、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他知道自己不该管人家的家事,可他要走了,这些话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他不是在教训李国才,是在提醒他,其实他很想说你别像张丹那样,走到那一步,回不了头,但最终他还是把话压了下去。

    李国才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他走过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张开胳膊,搂住了为民,拥抱了一下。两个大男人,在办公室里抱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那个拥抱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可那一下里有很多东西,有感谢,有不舍,有兄弟之间的默契。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在那一下里了。

    “干爹那个时候给我们说的话,我感觉没有错。”为民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李国才。“国才哥,你现在也不差钱了,这几年赚的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花了。不必要这么没日没夜地干了。”

    李国才点了一下头。“我知道。我想着干到明年夏天就不干了。把整个矿山转让了。”

    为民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看了一眼这个跟他搭了好几年伙的兄弟,转过身,下了楼。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把茶叶放在副驾驶上。他抬起头,看见李国才站在二楼的楼道里,手扶着栏杆,正望着他。

    “国才哥,常电话联系!”为民朝他喊了一声。

    李国才招了招手,没有说话。

    为民上了车,发动引擎。桑塔纳的发动机响了一下,稳稳地转起来。他挂上挡,踩着油门,车子缓缓地驶出了矿部的大门。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李国才还站在二楼的楼道里,手扶着栏杆,望着他走的方向。车子越走越远,李国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点,融进了那片灰扑扑的建筑里。

    后视镜里的矿山越来越远。工棚、洞口、风机、那座立了几百年的大山,都在后视镜里慢慢缩小,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最后被山梁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李国才站在二楼楼道里,看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站了很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没有理。他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无声地流,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栏杆的水泥扶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擦了擦眼睛,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刚吐出来就没了。他站在楼上,望着那条通往山外的路,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掐灭,转身进了屋。

    为民开着车,在山路上慢慢地走。他开得不快,像是在留恋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山路两边的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条路。可来的时候,他是个一心想赚钱的人;走的时候,他是个已经赚够了钱、却经历了生死离别的人。

    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风凉飕飕的,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把那两盒信阳毛尖放在副驾驶上,茶叶的包装盒在阳光里绿得发亮。他忽然想起干爹说的那句话——“别像你干爹,一辈子耗在山上,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他知道自己前面的路还很长。可他知道,路的尽头是赵家湾,是那个小院,是有雪莹,有家的味道的小院。

    他踩下油门,车速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