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去意已决

    李连福走了以后，矿上的日子照常过着。洞口还在出矿，工人还在干活，李国才还在忙前忙后。一切照旧，可一切都不一样了。少了干爹坐在矿部的办公室里看图纸，少了干爹在小香港的家里跟他喝酒说话，少了一个人在他耳边说“为民，矿上不是长久之地”。

    为民开始认真考虑离开的事了。

    他观察了一下洞口的矿石。以前一车矿石能出好几吨好料，现在品位明显下降了。不是突然下降的，是慢慢往下走的，像下坡路，一开始不觉得，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很远了。他算了算账，除去工人工资、材料费、税费、安全投入，剩下的利润越来越薄。照这个势头，再过一两年，可能就不赚钱了。

    他又想起干爹说的话——“国家肯定会管控，环保查得更严”。他注意到报纸上和电视里那些关于矿山整顿的新闻越来越多了，今天这里关了几个小矿，明天那里抓了几个违规开采的老板。风向在变，只是变得慢，慢到矿上的人察觉不到。

    为民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办公室考虑自己离开的事情。他把干爹留给他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遍又一遍。他也想自己这些年——从停薪留职出来，到矿山打拼，赚了钱，也栽了跟头，认了干爹，也送走了干爹。他经历了起起落落，见了生死离别，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他去找了李国才。

    李国才正在矿部的办公室里看账本，看见为民进来，把账本合上，点了根烟。

    “国才哥，我想跟你说个事。”为民坐下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说。”李国才弹了弹烟灰。

    “我想走了。”

    李国才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为民，看了好一会儿。烟在他指间烧着，烟灰老长了，他没有弹，就那么让它烧着，最后掉下来，落在账本上。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李国才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啥。

    “行。我知道这是我叔临终前交待给你的事情。其实那天晚上，在你赶到医院之前，他也跟我说过，让我见好就收，不要再在矿山上待着了，能卖的洞口都卖了。我想了几天还没想好。你要走就走，剩下的事情我来弄。”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这个话题。有些事情不用多说，大家都懂。

    为民从李国才的办公室出来，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凉凉的，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的味道。他在心里说：干爹，我要回去了。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可他知道，走不是一两天的事。账要算清楚，工人要安排好，洞口的事要一件一件交接。他打算把这个月干完，该结的工资结清，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然后再走。他不想留下一堆烂摊子让别人收拾。这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干爹教他的做人的道理。

    从矿部出来，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慢慢往上走，一直走到洞口外面。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风机还在嗡嗡地响，把地下的风抽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这是他在矿山上最后的日子了。他没有不舍，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来这里好几年了。从一辆破面包车开始，到一辆桑塔纳；从一身债开始，到手里有了存款；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外来户，到别人叫他一声“赵老板”。他在这里得到了很多东西，也失去了很多东西。他得到了钱，得到了面子，得到了干爹。可他也失去了——他说不清失去了什么，也许是时间，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