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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干爹走了
为民还没有从张丹的事情里缓过神来,矿山上又出了一件大事。
李连福病了。
为民听到干爹生病的消息后,去了小香港李连福家,看见王慧珍从屋子里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为民走进屋里,发现李连福坐在床边,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晒黑了的不好,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灰白。他的嘴唇发紫,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是每一次喘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干爹,你咋了?”为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没事,老毛病。”李连福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咳了一阵子,不碍事。”
为民没有信。他去找了李国才,两个人在院子里商量了一阵,第二天一早,就把李连福送到了金城人民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为民和李国才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谁都没有说话。
医生拿着片子,指着上面那些白色的阴影,说得很委婉,可意思很明确——肺癌,晚期。肺部已经有大面积的阴影,扩散了。医生说,病人应该早就感觉到不适了,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为民想起干爹这几年总是咳嗽,尤其是冬天,咳起来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他想起干爹有时候拿着烟在手里玩,闻一闻,又放回去,不点火。他以为干爹是在戒烟,可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干爹早就知道自己肺上出了问题。他在努力戒,可几十年的老烟枪,不是说戒就能戒掉的。他戒不掉,又不敢抽,只能在手里玩,闻一闻那股熟悉的味道,骗骗自己。
为民和李国才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李连福住进了医院,化疗,吃药,打针。王慧珍在医院陪着,白天晚上守着,人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全是青黑色。为民和李国才轮流去医院,今天你去看,明天我去看。矿上的事不能停,洞子还要出矿,工人还要发工资,哪一样都不能松。
可李连福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
李连福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有时候为民去的时候他醒着,看见为民来了,嘴角动一下,算是笑了。他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很轻很碎,像风吹过枯叶,听不太清。
为民坐在床边,握着干爹的手。那只手握过地质锤,握过勘探仪器的把手,握过无数块矿石。可现在,它瘦得像一把枯柴,青筋凸起,皮肤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为民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凉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李连福住院的第二十七天,深夜,为民接到了王慧珍的电话。
“为民,快来,你干爹怕是不行了。”
为民从床上跳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跑。他开上车,一路狂奔,山路颠簸,车灯照着前面的路,晃来晃去。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只知道到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病房里灯亮着,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李连福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了,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陷进去。他的眼睛闭着,可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喘最后几口气。
王慧珍坐在床边,握着李连福的手,眼泪无声地流。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的,掉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李国才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他不敢看李连福的脸,也不敢看王慧珍,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为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李连福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他的眼神浑浊,像是隔着一层雾。可当他看见为民的时候,那层雾薄了一些,他的眼睛里有了那么一点光。很微弱,像快灭的蜡烛最后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王慧珍赶紧把他扶起来一点,垫高枕头,让他喘气顺一些。
“为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断的线头,接不上。
“干爹,我在。”为民握着他的手,把自己的脸凑近了些。
“矿上的日子……不是好日子……”李连福说一个字喘一口气,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后……国家肯定会管控……环保查得会更严……你和国才钱也赚的不少了,你能回事业单位……就回去……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为民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想说“干爹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病”,可他张不开嘴。他知道,干爹这是最后一次跟他说这些了。这些话,干爹以前说过。
他在地质队干了一辈子,跟矿石打了一辈子交道,他知道这个行业什么时候是风口,什么时候是下坡路。他说国家会管控,不是猜的,是他从那些文件、那些政策、那些风向里看出来的。
“记住了……?”李连福问。
“记住了。”为民的声音在抖。
“别……别像你干爹……一辈子……耗在山上……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李连福说完这句话,眼睛里的光慢慢散了。他不再看为民了,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嘴还在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第二天一早,李连福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像一盏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晃了晃,灭了。
王慧珍哭得站不起来,趴在床边,一声一声地喊着“老李”。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声都像刀子,剜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李国才也哭了,蹲在墙角,痛哭流涕。
为民跪在床前,握着干爹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凉得透心。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贴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被子里。
他站起来,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灯还是那么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里发空。他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哭出声。可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想起干爹第一次把面包车钥匙塞进他手里的那个下午,想起干爹带他去牛肉汤馆替他要回面子的时候那股劲头,想起干爹在小香港的家里跟他喝酒、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时的语气。干爹教了他很多东西——怎么看矿脉,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夹缝里求生存。可干爹教他的最重要的东西,是在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别像你干爹,一辈子耗在山上,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李连福这位务实的老地质,低调的矿山老板就这么离开了人世。为民知道也明白李连福这位干爹就是自己的贵人。为民在怀念李连福的同时,也在想着干爹临终时候对自己的嘱托。他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这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