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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两个女人

    张丹的丧事是在老家办的。为民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矿山走不开,李国才说,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为民在电话里跟刘凤英说了几句节哀的话,刘凤英在电话那头嗯嗯啊啊地应着,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悲伤,倒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得不应付的电话。

    丧事办完没几天,赔偿款就到了。三十万。矿山李国才出的。这笔钱不算少,在县城能买四套好房子。刘凤英拿到钱的那天,据说就去银行办了转存手续,把二十万存了定期,剩下的十万活期留着花。有人看见她从银行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死了丈夫的女人该有的表情,是一个女人手里有了钱、心里有了底的那种踏实。

    为民听说了这些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见过刘凤英几次,也听过许多次她和张丹打电话时候的声音,几乎她每次打电话就是要钱。他没有见过她为张丹掉过一滴眼泪,甚至没有听她说过一句心疼张丹的话。也许她在没人的地方哭过,也许没有。没有人知道。

    可有一件事为民是确定的——张丹的死,对刘凤英来说,未必是坏事。他活着的时候,她嫌他不回家,嫌他不管孩子,嫌他乱花钱包女人。现在他死了,她拿到了一大笔钱,不用再等那个不回家的男人了,不用再跟外面的女人争了。钱到手了,人就踏实了。张丹这辈子,活着的时候没让她省心,死了以后倒是让她省心了。

    为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工人们议论这件事。马学琴的大嗓门在厨房里响着:“你说那个刘凤英,啧啧啧,死了男人还笑得出来,真是心大。”有人接话:“心大啥,有钱就行呗。男人死了可以再找,钱没了上哪找去?”又有人说:“张丹也是可怜,在外面拼死拼活的赚钱,死了连个真心哭他的人都没有。”

    为民端着碗,把饭扒进嘴里,嚼不出味道。他想起张丹那天晚上在小香港说的话——“我张丹这辈子没做过啥坏事,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他没做坏事,可他还是走到了那一步。一步错,步步错。错到连死了以后,都没有人真心为他哭。

    再说爱红。

    张丹死了以后,她在小香港待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有意义了。她住的那间屋子是张丹租的,房租下个月就到期了,续不起了。她手里还有一些钱,自己挣的还有张丹以前给她的,不多,撑不了多久。她已经快六个月了,肚子大得行动不便。

    她本想回老家,可老家回不去了,特别是她未婚先孕。她回去了,村里人戳脊梁骨,她爹妈脸上也挂不住。她没有地方去了。

    最后,她想到了姐姐爱娟。

    她给爱娟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姐,是我。”

    爱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咋了?声音不对。”

    爱红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姐,张丹死了。我怀孕了,快六个月了。我没地方去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爱娟说:“你过来。金城东街,爱娟小卖部。你过来,先住下再说。”

    爱红收拾了几件衣服,把租房退了,坐上班车,去了金城。

    她到的时候是傍晚。爱娟站在店门口等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看见妹妹从车上下来,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有些吃力,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说什么。她把爱红领进店里,让她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她去后面的隔间,把床上的被子换了干净的,铺好了,出来说:“你先住这儿,后面有个小隔间,不大,够你一个人住。前面我守着就行。”

    爱红坐在那里,捧着水杯,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杯子里。

    “姐,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谢啥,”爱娟说,“你是我妹。”

    那天晚上,姐妹俩坐在小卖部门口,吹着秋天的凉风。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爱娟问爱红以后有什么打算,爱红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先把孩子生下来。”爱娟说,“生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爱红点了点头,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她一下,她“哎呀”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是疼,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爱娟看着她,忽然觉得妹妹好像长大了。以前的爱红,浓妆艳抹,说话带刺,眼睛里全是防备。现在的爱红,素着脸,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宽大的孕妇裙,整个人柔和了许多,也脆弱了许多。也许不是长大了,是被生活打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碎过的东西,粘起来以后,跟原来总是不一样。

    那个秋天,金城东街的小卖部门口,常常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扎着马尾,在柜台后面算账、理货、招呼客人;一个挺着肚子,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她们不怎么说话,可她们知道彼此都在。

    这世上的路,有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起。张丹走了,爱红和爱娟走到了一起。她们是姐妹,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依靠。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可至少今天,她们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待,有一碗热饭可以吃,有一个人可以说说话。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为民开着车从小香港出来到金城,路过东街的时候,减了速。他看见爱娟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动作很利索。店门口还坐着一个人,挺着大肚子,穿着宽大的孕妇裙,头发随便扎着。他认出了那是爱红。她们姐妹俩靠在一起,爱娟递了一杯水给爱红,爱红接过去,喝了一口,笑了。

    为民没有停车。他把车开过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小卖部,看了一眼那对姐妹,然后转过头,踩下油门,往矿山的方向开去。

    他在心里说:爱娟也算是有了个伴了。不是男人,是妹妹。姐妹俩搭伙过日子,比一个人强。

    此刻他想着张丹的结局,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在矿山上待下去了。不是怕死,是怕像张丹那样,走了以后,留下一堆烂账,连个真心哭自己的人都没有。

    他想起雪莹。想起她站在院门口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时的语气,想起她的手搭在他手心里的温度。

    他不能让她变成刘凤英那样。也不能让她变成爱红那样。他要回去,回到赵家湾,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