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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张丹离世
张丹从老板变成工头以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前他走路横着走,嗓门大得整座山都听见。现在他低着头,步子贴着地面,穿矿上发的工装,头发也不打理了,金链子早就摘了。他每天按进洞口,出洞口,该干的活一样不少,该说的话一句不多。像一头被驯服了的牲口,老老实实地拉磨。
为民看着张丹这副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九月底的一个夜晚,天已经开始凉了。
为民开着车去了小香港。他在卤肉店买了两斤猪头肉、一斤花生米、一碟凉拌黄瓜。他把东西放在副驾驶上,回到了办公室。
然后为民打电话叫来了张丹,他想和张丹今天就在自己的办公室喝点。
为民把凉菜打开,把花生米倒进碟子里,把黄瓜摆好,又拿出来两瓶酒。两个人对面坐下,倒上酒,碰了一杯。
“最近咋样?”为民问。
“就那样。”张丹苦笑了一下,“当老板的时候操心,现在操心的都是别人的事,反倒不累了。”
话题慢慢地转到了那两个女人身上。
“刘凤英和爱红的事,你到底咋想的?”为民问。
张丹端着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咋弄了。一想起来这两个女人,心里像有一团浆糊。”
“早晚得做出选择。”为民跟他碰了一下杯。
张丹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你说刘凤英,”他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我自从来到矿山上以后,这个婆娘没有说过啥关心的话。她从来不问我吃饭了没,冷不冷。她一打电话就一件事,就是要要钱。”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大口。
“去年我赚了不少钱,把钱大部分都给了她。她拿到钱,二话没说,连跟我商量都没有,直接去买了辆新车。你说这种败家媳妇,能不令人心寒吗?”
为民没有说话,给他夹了一块猪头肉。
“大家都说我找爱红是好色。”张丹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可咱们作为男人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上,一两个月都不回家,见到女人能不冲动吗?这是人之常情。我和爱红,一部分是性欲,一部分是我真的想找个安稳的家,想要那种有女人在跟前热乎的感觉。这一切,刘凤英那个婆娘能给我吗?”
为民给他倒上酒。“可事情总得有个了结,你总是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张丹“哎”了一声,又喝了口酒。为民感觉到了他的无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刘凤英要我离婚净身出户,爱红要生孩子。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洞口没了,钱没了,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为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张丹这个人不坏,就是太贪。贪钱,贪女人,贪那些不该占的东西。贪来贪去,把自己贪到了这一步。
那一晚两个人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四仰八叉地躺在为民的床上。
第二天一早,为民望着张丹,不禁觉得张丹是可恨,可遇到刘凤英那样钻进钱眼的女人,也算一辈子倒霉了。人这一生,真的没有办法说。
那之后半个月,矿上的日子照常过着。为民每天下井、看矿脉、算账。张丹每天带班,偶尔在矿部碰见,点点头,说几句闲话。张丹瘦了,工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灰扑扑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为民正在办公室看电视,矿部的安全员老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为民,不好了!张丹那个洞子塌方了!”
为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伤着人没有?”
“说不准呢!好多人正在里面干活,李老板让我过来找你,让你这边的工人过去帮忙!”
为民转身就跑,叫上自己洞子的一班人,带着工具冲了过去。
洞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工人们站在外面,有的在喊,有的在哭。碎石从洞口滚出来,扬起一片灰尘。李国才站在洞口外,脸色又急又怕。李连福也来了,脸色铁青。
“里面几个人?”为民问。
“七个。六个工人加上张丹。”
为民没有说话,带着人冲进了洞子里。
巷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头灯的光柱在岩壁上晃来晃去。塌方的位置离洞口不远,顶板塌下来,把巷道堵得严严实实,碎石堆成了一堵墙。
“挖!”为民喊了一声。
工人们开始用手搬碎石,用撬棍撬,用铁锹铲。没有人说话,只有石头碰撞的声音、铁锹铲地的声音、喘息的声音。
挖了快两个小时,才挖通了一个小洞。一个工人钻进去,过了一会儿从里面喊:“找到了!人都在!”
外面的人松了一口气。
“张丹呢?”为民喊。
里面沉默了一下。“不行了。”
三个字,从洞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为民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岩壁。
六个工人一个一个爬出来,满脸是灰,有的胳膊在流血,可都没有大碍。他们蹲在洞口外面,抱着头,都在暗自庆幸自己从死神手里逃了出来。。
张丹是最后一个被抬出来的。他的身体被一块帆布盖着,帆布上全是灰和血。他被放在担架上,从洞口抬出来的那一刻,太阳正照在他身上。阳光很烈,可他再也感觉不到了。
为民掀开帆布一角。张丹的脸露出来了,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他的头发上全是灰,灰得发白,像一夜之间白了头。
为民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他想起上学时,张丹坐在他后面,拿笔戳他后背的样子。那时候张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说:“为民,咱俩以后发了财,一定不会忘了对方。”
后来他们真的发了财。可张丹不是以前那个张丹了。他以为钱可以买来一切,可钱买不来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买不来一个安稳的家,买不来一条命。
李国才走过来,拍了拍为民的肩膀,没有说话。李连福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打电话让他家里人来。”李连福说。
为民点了点头。他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拨了张丹家的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
“喂?谁啊?”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很疲惫。
“嫂子,是我,赵为民。”
“赵为民?张丹呢?又死哪去了?”
为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嫂子,张丹出事了。矿上塌方,他人——不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想哭哭不出来的闷哼。那声音很轻,可在电话里听得清清楚楚。
为民挂了电话,站在洞口外面,望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张丹走了。带着他那没有处理完的烂账,带着他那两个女人的眼泪,永远地走了。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人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为民不知道。他只能感慨人的一生太短暂了。
这一刻,他想哭。不是为了张丹一个人哭,是为了他们这一代人哭。他们从山沟里出来,拼了命地赚钱,拼了命地往上爬,以为有钱就好了。可爬上去以后才发现,山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更高的山。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太阳落山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矿山包住了。张丹的担架被抬上了车,车子沿着山路慢慢开走了,开往金城,开往殡仪馆。
为民站在洞口外面,看着那辆车走远,站了很久。他的眼泪已经干了,可眼睛是红的,红得像那快要落下去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