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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靠山倒了

    李国才和钟艳的事,后来到底怎么了结的,矿上没人知道。有人问起,李国才就摆摆手,说“没事了,都过去了”,然后点一根烟,不再往下说。钟艳也不来了。那辆红色的小轿车再也没有出现在矿部的院子里,那个穿金戴银、走路叮叮当当的女人,像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

    但结果大家都能猜到——李国才拿了钱,钟艳拿了存折。钱进了闺女的账户,存折在闺女手里,两个人之间那根弦,松了,可没断。断了的是情分,没断的是孩子。钟艳以后还会不会来闹?谁也不知道。只要李国才还在外面养着王香一天,她那口气就咽不干净。可她不会再来了,因为她知道,闹了也没用。男人有钱就变坏,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矿上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李国才照样每天进洞子、看矿脉、安排工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烟抽得更多了,话更少了。王香也消停了,不再来矿山。为民上次送她回金城的时候,跟她说了马学琴在矿上做饭的事,她听进去了。她不想让赵家湾的人知道自己在金城做了什么,不想让那些闲话传到赵家湾乡亲们的耳朵里。她还想留一点脸面,哪怕那点脸面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金城最近出了一件大事,比李国才那点破事大得多。

    李国勇被抓了。

    消息传到矿山的时候,是八月初的一个下午。为民正在洞子里看矿脉,安全员老周跑进来,矿灯在巷道里晃来晃去,气喘吁吁地说:“赵老板,出大事了!李国勇被纪委带走了!”

    为民手里的矿灯晃了一下。

    李国勇——就是那个税务局的局长,张丹领着上了矿山、张丹领着要了洞口的那个李国勇。

    “啥时候的事?”为民听到消息的时候不禁追问起来。

    “今天上午,在金城开的会,开完会就没让人走,直接带走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巷道里有耳朵,“听说不止是他,还有好几个人一起被带走的。”

    为民没有再说下去,关了矿灯,从洞子里出来。

    他站在洞口,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山。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可他心里是凉的。他在想,李国勇这一倒,会牵连多少人?张丹的洞口还开不开?他和李国才的洞口会不会受牵连?矿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快步往矿部走,去找李国才。

    李国才已经知道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一堆烟头,整个办公室雾蒙蒙的。他看见为民进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也有担忧。高兴的是李国勇这个祸害终于倒了,以后少了一个敲竹杠的;担忧的是李国勇要是乱咬人,把矿上的事抖出来,谁也跑不了。

    “听说了?”李国才问。

    “听说了。”

    “这事儿不小。”李国才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李国勇不光是跟咱矿上有关,他在外面还搞了好多事。听说贪污公款,收受贿赂,还在外面包养了好几个女人。”

    为民没有说话。这些事他不意外。李国勇那种人,手里有权,不用来换钱养女人是不可能的。

    “张丹那边怎么办?”为民问。

    李国才弹了弹烟灰,沉默了一会儿。

    “靠山倒了,他比谁都慌。”李国才慢慢说,“等着看,他很快就会来找咱们了。”

    李国才说对了。

    第二天下午,张丹就来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打了发胶,可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没有以前那种油光锃亮的精神头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开着他的桑塔纳,直接找到了为民的办公室,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张扬的、得意的、目空一切的;现在的笑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甚至带着一点卑微的。

    “为民,忙呢?”他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进来坐。”为民放下手里的账本,指了指椅子。

    张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一半,身子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来求人办事的样子。

    “那个……李国勇的事,你听说了?”他试探着问。

    “听说了。”

    “这事儿闹得挺大。”张丹咽了口唾沫,“我听说纪委那边查得很严,好多人都被叫去问话了。你说,咱的洞口会不会受牵连?”

    为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张丹今天来,不是来问他“咱的洞口会不会受牵连”的,是来让他帮忙在中间说和的。以前张丹仗着有李国勇撑腰,对李国才和李连福基本上不放在眼里,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我有人”的底气。现在李国勇倒了,他那股底气没了,他得重新给自己找个靠山。而这座矿山上,最大的靠山就是李连福和李国才。

    “我想着,”张丹搓了搓手,“你帮我在中间说说话,我想去看看你干爹,还有国才哥,跟他们好好谈谈。”

    为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他说,“我帮你问问。”

    张丹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的时候,他把带来的茶叶放在了为民的桌子上,说“一点心意”。为民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没有推。

    当天晚上,为民去了李连福家。

    李连福正坐在院子里乘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王慧珍在旁边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见为民进来,王慧珍站起来要去倒水,为民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干妈,我不渴”。

    他在李连福旁边坐下来,把张丹来找他的事说了。

    李连福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扇了几下扇子,望着院子外面那座黑黢黢的山。

    “张丹这个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靠不住。”

    为民没有说话。

    “以前李国勇在的时候,他那副嘴脸你又不是没看见。鼻孔朝天,谁也不放在眼里。”李连福的扇子停了一下,“现在李国勇倒了,他又来找你,又来找我。你以为他是真心服软?不是,他是没地方去了。”

    “干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那个洞口,该收回来了。”李连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协议是跟李国勇签的,现在李国勇出了事,协议还作不作数?咱们可以商量。但不管咋说,不能让他再占着那个洞口了。”

    为民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干爹说的是对的。张丹这个人,能用的时候用,不能用的时候就该踢开。这不是心狠,是做生意。矿山上不讲情面,只讲利益。

    第二天,张丹,李连福、李国才和为民在矿部见了面。

    李国才先开口的。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很硬:“张丹,李国勇的事你也知道。那个洞口,当初是跟他签的协议。现在他出了事,这个协议还能不能继续,咱们得重新合计合计。”

    张丹的笑脸僵了一下。

    “国才哥,咱们合作得好好的——”

    “合作得好好的?”李国才打断了他,“你那个洞口,设备是我借的,工人是我帮你找的,连技术员都是我的人。你出什么了?你就出个脸。现在李国勇倒了,你那脸还值几个钱?”

    这句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捅得张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张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头看着为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求助,又像是委屈。为民没有看他,低着头喝茶。

    最后,李连福拍了板。

    “张丹,我也不为难你。”他的声音不大,可沉甸甸的,“那个洞口,你还回来。你投进去的钱,我们退给你,一分不少。你请的工人,愿意留下的我们接着用,不愿意留下的结算工资走人。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

    张丹坐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争辩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争辩没有用。在这座矿山上,他没有说话的份量了。李国勇倒了,他就是一棵无根的草,风一吹就倒。

    “行。”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张丹的股份被收回来了,李国才按照实际投入退了他一笔钱。张丹拿着那笔钱,站在矿部的院子里,站了很长时间。他看着那个他干了大半年的洞口,看着洞口外面的工棚,看着那些他亲手招来的工人。这些东西,从今天开始,跟他没有关系了。

    可张丹哪里知道,他的麻烦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