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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王香的故事
为民的车在利民烟酒店的门前停下了。
王香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路边,弯腰冲着车窗里说了一句:“为民,都到地方了,下来看看呗。”
她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小心,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请求。
为民在驾驶座上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打算把人送到就走,不想多留。可王香开口了,他不好拒绝。毕竟是同村人,以前还有过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人家让你下来坐坐,你一脚油门走了,显得太不近人情。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推门下了车。
王香已经走到店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露出里面玻璃门。她又开了玻璃门的锁,推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别站着了。”
为民跟着她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王香的烟酒店。以前他开车路过这条街的时候,远远看过两次,知道这里有家利民烟酒店,也知道是王香在经营,但从来没有进来过。
店面不大,十来平方的样子。正对门口是一排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各种牌子的香烟,整整齐齐地码着。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酒,白酒啤酒都有。靠门口的角落里有一个冰柜,里面放着各种饮料。
店面后面还有一道门,挂着布帘子,帘子后面应该是她住的地方。
王香走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了一罐健力宝,转身递给为民。
“渴了?喝点。”
为民接过健力宝,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甜味,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握着那罐健力宝,站在柜台旁边,打量着这间小店。
“生意咋样?”他问。
“还行。”王香把冰柜门关上,走到柜台后面,拉过一把椅子让为民坐下,“够自己吃饭租房子的。比给人打工强点,起码不受气。”
为民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这个店是谁出钱开的,也没有问李国才在里面出了多大力。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
可他还是忍不住了。
有些话憋在心里,不问出来难受。他看了看王香,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我一直没问你——你咋来的金城?”
王香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手指在柜台上画着,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以前俺们娘家一个村的姐妹,”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在金城一家饭店做服务员,说这边挣钱不比南方少,让我也来。我就来了。”
“来了以后呢?”
“来了以后就在那家饭店做服务员。端盘子、倒水、收拾桌子,啥都干。”她抬起头,看了看门口,像是在看那条街,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干了好几个月,本来干得好好的。”
为民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王香顿了一下,端起柜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有一回,李国才在那家饭店吃饭。”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说又不得不说的事,“他喝了不少酒,走的时候把大哥大落在包间里了。正好那天是我管的那个包间,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了。那时候大哥大多金贵啊,我追出去,他已经开车走了。我就在饭店门口等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等了大半个小时,他又回来了。我把大哥大还给他,他非要谢我,说要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他非要请,推了好几次,最后没推掉。”
为民听着,看着王香,王香的脸红了。
“后来他就总来找我。今天送点水果,明天请我吃饭。我心里清楚他想干啥,我一个寡妇女人,他一个大老板,能图我啥?可有时候盛情难却,不好拒绝。一来二去的,就熟悉了。”
她也打开一瓶饮料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有一次他送我回去,车停在我住的地方楼下。在车里,我们就………!”
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就发生了那事儿。”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为民听着,心里却翻了一下。他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一辆车,停在昏暗的巷子里,一个有钱的男人,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那件事发生在车里,还是发生在别的什么地方,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那以后,她就不是饭店的服务员了。
后来的事,王香没有说。她不说,为民也能猜到。
李国才给了她钱,让她开了这个烟酒店。从那时起,她就是李国才的人了。包养这种事,在矿上不稀罕,张丹包了爱红,李国才包了王香,有钱的男人在外面有一个两个相好的,谁都觉得不是啥大不了的事。
为民没有再问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健力宝罐子。罐子已经空了,他握在手里,手指在铝皮上轻轻敲着。
“行了,”他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王香也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为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
“王香。”
“嗯。”
“以后去矿上,小心点。”
王香愣了一下。
“马学琴在矿上做饭。”为民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是咱们赵家湾的人。你认识她,她也认识你。你去了,她要是看见你,她那个大嘴巴。估计到时候赵家湾就都知道了。”
王香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为民。”
为民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出了门。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王香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柜台的抹布。她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车走远。
车开出去一段路,为民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王香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和李国才在车里“发生了那事儿”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可为民知道,那不是轻松,是一个寡妇女人在走投无路时候的一种无奈的选择。
为民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爱娟。
爱娟和王香,多像啊。都是从小地方出来的女人。她们没有别的本事,没有别的门路,只能靠自己的身体活着。不是不想走正道,是正道太窄,挤不进去。他帮爱娟开了店,让她从小香港走了出来。
开着开着,车子经过了金城东街。
为民下意识地减了速,往路边看了一眼。
“爱娟小卖部”的招牌还在。门口的货架上摆着几箱饮料,玻璃柜台擦得亮亮的,里面的烟摆得整整齐齐。店里有人——一个顾客站在柜台前,手里拎着几样东西,正在付钱。爱娟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笑,正在找零钱。
她的动作很熟练,找完钱还跟顾客说了句什么,顾客笑着走了。
为民的车停在路边,隔着车窗看着那间小店。
爱娟瘦了一些,精神却好了很多。她脸上的笑不是以前那种笑——以前的笑是给客人看的,嘴角翘着,眼睛不亮;现在的笑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嘴角翘着,眼睛也亮着。她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像极了那些从小就开店的老板娘,精明、利索、不卑不亢。
为民想下车。想下去看看她,跟她说几句话,问问她生意咋样,累不累,钱够不够用。可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门。
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下去以后,看见爱娟,听见她的声音,闻到她的气息,就会想起那个雪夜。那个雪夜里,她没有穿鞋子的脚碰到了他的小腿,她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她的呼吸喷在他耳边,叫他“为民哥”。
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他以为把它们压下去了,可每次见到爱娟,它们就翻上来,比之前更烫,更清晰。
他是个人,不是神。他有七情六欲,他有软弱的时候。他怕自己管不住自己,怕自己再做一次对不起雪莹的事。上次雪莹原谅了他,可那是最后一次了。她说过“你心里有数就行”,可如果他的心没有数呢?如果再犯一次,雪莹还会原谅他吗?
不会了。
他松开门把手,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爱娟现在过得很好。她有店,有生意,有饭吃,有地方住,干干净净地活着,不用再等客人敲门,不用再哆嗦,不用再笑给不喜欢的人看。这就够了。他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不需要每件事都参与。
他把车缓缓开动起来,从“爱娟小卖部”门前经过。他没有按喇叭,没有摇下车窗,没有看她。他就那样开着车,从她门前过去了,像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爱娟正在低头整理柜台里面的烟,没有抬头看路上的车。
她不知道,刚刚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她门前停了一会儿,又开走了。
车里坐着的那个男人,帮她离开了小香港,帮她开了这家店,帮她重新活成了一个人。
她也不知道,那个男人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车子开出了东街,拐上了回矿山的路。
为民握着方向盘,眼睛望着前面的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可他盯着那些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在想,人和人的缘分,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车子越开越快,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不去想王香了,也不去想爱娟了。他把那些念头甩在身后,甩在这条蜿蜒的山路上,甩在金城渐渐远去的尘土里。
他现在只想回到矿山,洗把脸,躺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