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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矿部风波

    为民推开李国才办公室门的那一瞬间,房间里面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钟艳张开的嘴合上了,王香抬起来的手放下了,连李国才手里那根即将弹掉的烟灰都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盯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人。

    为民站在门口,扫视了一下整个办公室。

    李国才坐在自己的办公椅子上,身子陷在皮椅里,手扶着办公桌,指间夹着一根烟。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又羞又恼,可又不知道该冲谁发火。

    钟艳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办公桌前面,盛气凌人。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腕上套着几个金镯子,耳朵上吊着金耳环,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装饰品的圣诞树。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占理我谁都不怕”的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

    而王香,站在李国才办公椅的旁边,紧挨着椅背,像一棵靠着大树的小草。她的手搭在椅背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看到王香,为民不禁多看了两眼。

    王香和自己那次送她回娘家的时候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那时候她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脂粉,眼睛里全是疲惫和茫然。现在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料子看起来不便宜,头发烫过了,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整个人洋气了许多,也好看了一些。

    可她的眼神不对。她看着为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是羞愧,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为民说不清楚。

    王香看到为民的那一刻,一直仰着的头,此刻低了下去。

    不仅仅是因为为民是赵家湾的熟人,更重要的是,自己曾经在为民送自己回娘家的路上,向为民表过白,说自己一直会喜欢着为民。可现在再次相见的时候,竟然是在自己做了别人小三被撞见的时候。她没有出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民也没有和王香相认。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在这种场合,认不认都是错。认了,钟艳会问他“你们什么关系”;不认,王香心里也许更难受。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装作不认识。

    办公室瞬间的宁静,像一块薄冰,踩上去就碎了。

    钟艳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还高了几度:“李国才,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这个贱人你是不是要定了?要是要她咱们两个人就离婚!”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为民赶紧转身把门关上,不让声响往外蔓延。矿部院子里还站着几个工人,正竖着耳朵往这边张望。这种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看到为民进屋,李国才的背稍微直了直。刚才他一个人面对两个女人,一个骂一个哭,他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现在为民来了,他虽然尴尬,因为他一直没有告诉为民自己在外面包养女人,以为为民不知道。但为民来了,有人解围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嫂子,别站着了,坐在这里,我给你倒杯水。”为民拉过一把凳子,示意钟艳坐下。

    说实话,钟艳这个女人,为民对她没有多少好感。特别是看到她身上那些不伦不类的金子装饰,他总觉得不搭调——金项链比狗链子还粗,金镯子戴了好几个,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货郎挑的担子。可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干爹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让自己来说和,自己只能硬着头皮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钟艳的火气压下去,别再闹了。

    他走到墙角的茶几旁,拿起暖壶,倒了一杯水,端到钟艳面前。

    钟艳在桌子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她没有接水杯,先用眼睛白了李国才一眼,又白了王香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们两个等着瞧”。然后她才接过水杯,翘起了二郎腿,裙摆往下一拉,露出半截小腿。

    看钟艳不再吵闹了,为民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心翼翼地,生怕哪个字说重了又把这团火点起来。

    “嫂子,虽然我只见过你一面,但是总听国才哥提起你,说你任劳任怨,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孩子也带得好。”

    钟艳“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全是不屑。“他提起我?他在外面养婊子的时候,有没有提起我?”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为民赶紧接话,不敢让话头落在李国才那里,“可你也是明事理的人。这里毕竟人多眼杂,是国才哥办公的地方。咱们在这里吵吵,也解决不了啥问题。你看外面那些工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呢。传出去,对国才哥不好,对你也不好。”

    他把“对你也不好”这几个字咬得重了一些。钟艳不是傻子,她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别人骂的不只是李国才,还会说她管不住老公。

    钟艳没有说话,端着水杯,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要不咱们有啥话回家说?”为民试探着说,“家里清净,没有外人,该说啥说啥,该咋解决咋解决。”

    为民自己也知道,在这里他说不出什么名堂来。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说轻了没用,说重了得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钟艳劝回家,让干爹干妈去劝。李连福是李国才的亲叔叔,王慧珍是女人,跟钟艳好说话。自己则可以全身而退,做个局外人。

    钟艳沉默了一会儿。她应该是吵累了,骂也骂了,摔也摔了,气撒出去了一些,脑子也开始转了。

    “你说这狗日的弄的是啥事!”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语气还是很冲,“一直在偷偷养着这个小婊子。今天我开车出去,正好看到他的车,再一看副驾驶坐着这个婊子,我就开车追了一路追到矿山。我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把她藏在哪!”

    她说到“小婊子”三个字的时候,王香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开口,想反驳,想说“你骂谁婊子”。为民赶紧冲她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你别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王香看见了为民的眼色,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椅背上,指甲掐进皮椅的扶手里,掐出几个深深的印子。

    钟艳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话匣子打开了,像是蓄了很久的水,一旦开了口子就收不住。

    “我知道你们开矿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哪个不在外面玩女人?我一个姐妹的老公开矿的,在外面养了三个婊子!可是人家好歹还知道回家!你李国才呢?一年回家的次数都是有限的!过年也不回家!没办法我只好带着孩子回娘家。你说我这日子过的是啥?有啥意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为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开矿的人在外面是什么样的,他自己就在这座矿山上,见过太多这种事。男人有了钱,心就野了,家里的黄脸婆看不上了,外面的年轻女人一个接一个地换。

    钟艳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收不住。她像是要把这些年攒的委屈一口气全倒出来。

    “李国才在外面玩女人,这个事情我早就感觉到了!”她的声音尖锐起来,“这东西回到家整天都是喊累,倒头就睡。一个月一次都不碰我一下,就是碰了也总是草草了事,你说这样的男人正常吗?我是他老婆,不是保姆!”

    为民听到这话,耳朵根子一下子红了。他没想到钟艳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他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

    钟艳也许是说累了,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终于停了下来。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李国才从始至终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抖,夹烟的手指微微颤着。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又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为民正在着急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门锁转动了一下。

    李连福进来了。

    他其实一直都在。从钟艳闯进矿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听着。他听到钟艳吵,听到王香哭,听到李国才吼,听到东西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没有马上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那个时候出面解决不了问题。他是长辈,是李国才的亲叔叔,钟艳见了他只会哭得更厉害,闹得更凶。

    他让马学琴去叫为民,是知道为民作为一个外人好说话。他隔着墙听着,听到里面的声音小了一些,听到钟艳不再吵了,才推门进来。

    看到李连福的那一刻,钟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硬撑着的不服气的眼泪,是真的委屈的、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的眼泪。

    “叔。”她站起来,声音哽咽着,想扑过去跟李连福哭诉。

    李连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了。

    “艳,有啥话回家说。”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叔给你做主。这里不是地方,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李国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全是怒气。不是装的,是真的生气。

    “还坐着?”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了!回家说!看你整天不干正事儿,把家搞成啥样了?走!回家!”

    说完,他抬起脚,踢了一下李国才的椅子腿。

    李国才很聪明,他知道叔叔这是故意骂自己给钟艳出气。他站起来,把烟掐灭,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往办公室外面走。

    看到李国才出去了,钟艳瞪了一眼王香,鼻子里“哼”了一声,也起身跟着往外走。

    为民走出办公室,看着钟艳,李国才,李连福三人开着小车出了矿部的院。

    车子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连福临走前,轻声对为民说了一句:“安顿一下这个姑娘,过会儿让她回家去,你也去我家。”

    为民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回李国才的办公室。

    王香还站在那里,站在那张办公椅旁边,手还搭在椅背上,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她的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看着为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为民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一个是小三,一个是被叫来说和的人。一个是赵家湾走出去的女人,一个是赵家湾走出去的男人。谁也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跟我走,”为民说,“先去我办公室待一会儿。”

    王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跟着为民走出办公室,走出矿部,穿过院子,朝为民的办公室走去。

    在矿部厨房门口,马学琴探出头来,看着跟在为民后面的那个女人。她眯着眼睛,总觉得这个女人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想了想,想不起来是谁,又把头缩回去了。

    可她总觉得,那张脸,她在赵家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