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234章 归途与期盼
天还没亮透,为民就醒了。其实他压根儿就没睡着。
雪停了,窗外的雪光映在窗户上,把屋里照得白花花的。他躺在床上和爱娟各睡一头。爱娟裹着被子缩在床那头,面朝墙,身子蜷着,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他这一夜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不该想的事情。手指触碰过的脚趾、小腿,还有她那深深吸的一口气,都在他脑子里转,怎么都赶不走。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只知道床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时,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爱娟已经下了床,站在床边,低着头整理衣服。她没有看他,把外套拉链拉好,围巾围上,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的父母。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一夜没睡。为民也下了床,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屋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穿好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爱娟正站在床边把那床薄被子折起来,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出表情。
他推开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那棵枣树的枝丫被雪压断了一根,歪歪斜斜地垂着。扫帚还靠墙根立着,雪地上没有新的脚印。爱娟跟出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热气蒙在她脸上。“这么早就要走?雪刚停下,估计路还不通呢。”她的声音有些哑。
“没事,我开慢点。”为民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碗递回去,走到车旁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箱火腿肠和一条烟,放在院子角落的棚子下面。棚子是石棉瓦搭的,底下堆着几捆柴火,他把东西靠在柴火堆旁边。爱娟跟过来,看见那些东西,连忙摆手。“这咋行,你拿回去,我们不能要。”她伸手去搬那箱火腿肠,为民按住了。“拿着,也不是啥好东西。过年了,给叔叔阿姨一点心意。”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客套。爱娟的手停在箱子上,没有再推。
为民上了车,插进钥匙,拧了一下。马达响了几声,车子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他隔着车窗玻璃看着爱娟,她站在棚子旁边,围巾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下面那圈青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他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她的手,想起那些不该发生却已经发生了的亲密。他的喉咙有些发干,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挂上挡。
“那我就先走了。过完年,咱们小香港见。新年好。”他隔着玻璃说。
“新年好。”爱娟的嘴动着,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为民不敢再看了,松开离合,车子缓缓驶出院门。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里,站在棚子旁边,站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围巾被风吹起来,飘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拐过村口那堵土墙,再也看不见了。
路很滑。雪被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为民开得很慢,不敢踩油门,也不敢踩刹车。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两边的田野白茫茫一片,村庄安安静静的。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晚的事,一会儿是爱娟红肿的眼睛。她哭过,在半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为什么哭?是因为他最后没有更进一步?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他想起昨晚自己的手从她脚趾开始慢慢往上滑的情景,想起她身体绷紧又放松,想起她深深吸的那口气。她主动伸出手做了那样的事,可他没有回应她的期待。她等了一会儿,也许等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面朝墙,再也没有回过头。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告诉自己,他对爱娟只有感恩,借六块钱的恩,陪他聊天的情。昨晚的事不过是一个男人憋久了时的冲动,跟感情没有关系,跟她这个人也没有关系。可他骗不了自己,要真的没有关系,他怎么会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怎么会一停下来就想起她站在雪地里送他时的样子?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车停在院门口,雪莹正在灶房里蒸馒头,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蒸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蒙了半间灶房。她听见车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你打电话不是说昨天就走了吗?咋今天现在才回来?”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没有责怪。
为民从车上下来,把后备箱打开。“哎,别提了,昨天雪下得太大了,路封了,没办法,找了一个小镇住了一晚。”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搬东西。雪莹没有追问,昨天那种天,确实开不成车。她叫耀云出来帮忙,三个人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院子。饮料、酒、烟、新棉袄、新书包、积木,堆了一地。
“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我啥都买了。”雪莹笑着说,语气里有埋怨,可脸上的笑是甜的。
“家里啥都准备好了?”为民一边搬东西一边说,“明天我们去县城买点衣服,每人一套。”
“我们俩的衣服早都买过了。”雪莹把东西归置到灶房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明天去县城给你自己买一身。我害怕给你买了不合身。”
“你明天跟我一块去,正好有人参考。”为民把最后一箱饮料搬进灶房。
“明天去不成了。”雪莹把锅盖揭开,用筷子扎了一下锅里的馒头,又盖上了,“我答应了平遥明天去给她家蒸馒头。你知道平遥自己不会蒸馒头,每年都是我帮她蒸的。”
为民“哦”了一声,没有再说。雪莹低着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耀云睡了。两口子躺在床上,灯关了,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为民翻过身面朝雪莹,把她搂进怀里,脸埋在她脖子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雪莹的手搭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他们做了夫妻间的事,耀云在家,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可那种压抑本身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刺激。雪莹搂着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结束之后,雪莹像往常一样把枕头垫在屁股下面,一动不动地躺着。为民侧过身看着她,手指在她胳膊上轻轻划着,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比平时久了一些。
“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她的声音很轻。
为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人戳了一下。“没有,就是累了。”
雪莹没有再问,把脸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他脖子上轻轻颤着,痒痒的。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他这次回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他看她的眼神还是一样的,说话的语气也还是一样的,可他在某些瞬间会走神,眼睛望着某个方向,目光却是空的。她想起他刚才回答时的语气,那句“没有”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怕被人追问。以前的为民不是这样的,他有什么心事会闷在心里,可他的眼睛藏不住事。今天他的眼睛在躲闪,不是躲她的目光,是躲她自己。她不知道他在躲什么,可她知道,他一定有事瞒着她。也许不是大事,也许只是矿上的烦心事,也许只是开车累了,可那种感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里,不疼,可就是不舒服。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搂紧了他。不管怎样,他回来了,在她身边,这就够了。她闭上眼睛,可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想着他刚才那句话——“没有,就是累了。”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为民起来吃了饭,雪莹已经把馒头蒸好了,灶台上摆了两笼,白生生的,冒着热气。她给他盛了一碗粥,又从锅里夹了两个馒头,放在盘子里。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石桌旁,低着头吃。
“你去买衣服,钱够不够?”雪莹问。
“现在当然够,毕竟在矿上现在每个月赚的比上班两年赚的都多。”为民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这是一万块,你拿着。过年花销大,别省着。”
雪莹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有数,拿起来用手绢包好,塞进里屋的柜子里。她走出来,把碗筷收拾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我送送你。”她叫上耀云,三个人出了院门。平遥家在下面不远,雪莹和耀云要去她家帮着蒸馒头,正好顺路。为民发动了车,雪莹站在路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他挥了挥。
“路上慢点。”
为民点了点头,挂上挡,车子缓缓开了出去。从后视镜里看,雪莹还站在那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她旁边站着耀云,穿着那件新棉袄,红红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雪莹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得她脸生疼,她也没有缩回去。她想起为民昨晚说“没有,就是累了”时那躲闪的眼神,想起今天早上他掏出那一万块钱时没有看她的眼睛。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心里就是有一个疙瘩,像一粒硌在鞋里的沙子,不大,可每走一步都磨得慌。她转过身,牵着耀云的手往平遥家走,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
为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他知道自己这次去县城,最主要的不是给自己买衣服。衣服在金城已经买好了,干爹让他注意牌面,他记住了,也学会了。他现在去县城,真正想做的事,是去看看耀辉,还有耀慧。他甚至隐隐有些期盼见到秋平。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跟雪莹说过,也不敢说。他把那股期盼压在心底,压在最深处,用石头压着,不让它冒出来。可它就在那里,一直就在那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往那个方向走。他把油门踩深了一些,车子更快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只知道这一路上,心里头那个期盼,像雪地里冒出来的青草,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