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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回矿山
大年初三,天还没亮,为民就起来了。
雪莹已经在灶房里煮饺子。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灶火映着她的脸,把她脖子上一小块红印照得发亮,那是昨晚为民留下的,她似乎还没有发现。
饺子端上桌,两个人对面坐着。耀云还在睡,院子里很安静。
“路上开车慢点。”雪莹嘱咐道。
“嗯。”
“到了打个电话。”
“嗯。”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雪莹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饺子,拨来拨去,一个都没送进嘴里。她心里堵得慌。从昨晚到现在,那股劲儿一直没下去。为民抱着她的时候,她觉得什么都值了,这几天心里的不开心都散去了;可天一亮,想到为民要走了,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她不是第一次送他走。送了这么多年,每一次都一样,心里像被掏走了一块,剩下的地方凉飕飕的。
“雪莹。”他叫了她一声。
“嗯。”
“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别太累了。”
“我能行,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那股不舍压下去,不让它浮到脸上。
为民站起来,拎起包。雪莹跟在他后面,走到院门口。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没有理。她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为民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雪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棉袄,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车子要拐过山梁的时候,为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雪莹依然站在那里,眼巴巴的盯着自己的车。
雪莹舍不得为为民走。可她知道他必须走。他有他的事,有他的路。她不能拦,也不该拦。她只能等,等他回来,等他下一次站在院门口喊一声“雪莹,我回来了”。
为民到矿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矿上的工棚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像一群蹲在地上的老人注视着为民的到来。
为民刚停稳车,李国才就从工棚里出来了,他看见为民的面包车,迎了上来。
“回来了?”他拍了拍为民的肩膀。
“回来了。”为民说,“国才哥,年过得好?”
“凑合。你嫂子钟丽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矿上过的。”李国才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你呢?家里都好?”
为民顿了一下。“都好。”
他没说那些事。那些事是他和雪莹之间的,不需要第三个人知道。
“干爹呢?”为民问。
“在你屋里呢,昨儿个还念叨你,说为民该回来了。”李国才朝为民的办公室努了努嘴。
为民拎着包,朝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李连福正戴着老花镜看图纸,看见为民,笑了一下。“回来了?过年好。”
“过年好,干爹。”为民从包里掏出雪莹装的腊肉腊肠递过去。李连福接过去闻了闻,笑着说“替我谢谢雪莹”。
晚上,李连福把为民和李国才叫到小香港的家中吃饭。王慧珍炒了几个菜,李连福开了一瓶五粮液。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张丹和李国勇那边,你们怎么看?”李连福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
李国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叔,既然他们要来,咱们也拦不住。洞口给他们了,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李连福点了点头,又看向为民。“为民,你说呢?”
为民端着酒杯,沉吟了一下。“干爹,我觉得国才哥说得对。他们既然要来,咱们就让他们来。可咱们得留个心眼,该防的还是要防。”
李连福放下筷子,脸色严肃起来。“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说这个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慢说道:“国才,以后做啥事都要注意了。防着张丹,那个人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我总感觉这个人野心大,不靠谱。”
李国才点了点头,给李连福倒了一杯酒。“叔,我知道了。”
李连福又转向为民:“为民,以后有些话,你就不要给张丹说了。特别是咱们洞口的情况,特别是赚了多少钱。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为民郑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干爹。”
李连福端起酒杯,看了看两个人。“还有,明天他就要来矿上了。李国勇肯定会过来,国才,你明天给他们安排好。”
“好的,知道了叔。”李国才应道。
说完正事,几个人放松下来,开始喝酒。五粮液是好酒,入口绵软,后劲却大。一杯接一杯,话也越来越稠。李连福喝得脸红了,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年一个人背着帆布包满山跑,说他在这个矿山上挖出的第一条矿脉,说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李国才听得眼睛发红,为民也听得鼻子发酸。
三个人一直喝到晚上十一点,为民才从干爹家出来。
到了宿舍,他坐在床边,脑袋晕乎乎的。忽然,一件事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他忘了给雪莹打电话。
他赶紧掏拿起电话,拨了家里号码。电话刚“滴”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雪莹,我到了。”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咋这么晚呢?”雪莹的声音传过来,不是责怪,是如释重负。“我从天黑到现在一直在等你电话,还以为出啥情况了呢。到了就好。”
为民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她从傍晚等到现在,等了五六个小时。她一定坐在屋子里,不敢去做任何事情,怕错过电话。而他呢?他在喝酒,说闲话,把她的等待忘得一干二净。
“没事,就是雾太大,路不好开,我开得慢。”他说。他没有告诉她喝酒的事。他说不出口。
“到了就好,早点睡。”雪莹说。
“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为民坐在床边,好半天没动。
他在想,她送他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风吹着头发,缩着脖子。她舍不得他,可她没有说。她等了一辈子,等成了习惯,等到把担心和等待都咽进肚子里,只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轻轻说一句“还以为出啥情况了呢”。
而他呢?他连一个报平安的电话都能忘。
他想起过年这几天的事。她哭了,她沉默了,她说了“我不追究了”。她在羊圈边上警告他“不许再跟秋平单独待在一起”。她在昨晚的黑暗里搂着他的脖子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她把一颗心掰开了揉碎了摊在他面前。
他此刻感觉到有点深深的懊悔,他仿佛习惯了雪莹对他做一切事情,习惯了灶房里有热饭,习惯了衣服有人洗,习惯了被子有人晒,习惯了出门的时候有人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习惯到觉得理所当然,习惯到忘了说谢谢,习惯到连一个电话都能忘。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他在心里说:雪莹,对不起。不是为矿山上爱娟的事,不是为秋平的事,是为我习惯了你的好,却忘了对你好。
远处的山门沉默地立着。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问:你记住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夜晚,他心里装着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