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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离别的夜晚

    大年初二,天刚擦黑,灶房里的火就烧旺了。

    雪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炖白菜,还有一盘腊肉,是年前腌的,切成薄片,肥的透亮,瘦的紫红。这是为民回矿山前的最后一顿晚饭。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耀云吃得欢,筷子飞舞,嘴里塞得满满的。雪莹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数米粒。为民也吃得慢,他吃不下去,可他还是往嘴里扒,不想让雪莹看出来。

    “叔,你明天就走了?”耀云问,腮帮子鼓鼓的。

    “嗯,明天一早。”

    “那你啥时候回来?”

    为民看了一眼雪莹。她低着头,筷子夹着一块腊肉,在碗边顿了顿,放进嘴里。

    “矿上忙完就回来。”他说。

    耀云“哦”了一声,又问:“那矿上啥时候忙完?”

    “说不准。”

    耀云不再问了,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耀云去看电视了。雪莹收拾碗筷,在盆里洗了。为民想帮忙,她没让。他站在灶房门口,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受,有不舍也有悔恨。

    雪莹洗完碗,擦了手,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然后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怨,不是冷,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冬天的火盆,不旺,可还有温度。

    “明天要早起,”她说,“早点睡。”

    “嗯。”

    两个人进了堂屋。耀云已经在里屋睡下了,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

    雪莹坐在床沿上,开始拆头发。那根银簪子被她从发髻里拔出来,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为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低着头,用手指梳理着头发,一下一下的,很慢。

    “看啥?”她没抬头。

    “看你。”

    “有啥好看的。”

    “好看。”

    雪莹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光,不是月光,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睡。”她说。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和以前一样。被子分开盖,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可今天,那一拳的距离,好像变窄了。

    屋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窗外的风不大,吹过山门,呜呜的,像是在远处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歌。

    为民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要走的事。这一走,又是几个月。那几个月的日子里,他一个人在矿山,她一个人在赵家湾。隔着几百里山路,隔着一座又一座的山。

    他翻了个身,面朝雪莹。

    她没有面朝墙。她面朝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她没有睡着。他知道。

    “雪莹。”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她没有应,可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搭在肚子上,手心朝下,他的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像是怕她抽回去。

    她没有抽回去。

    她睁开了眼睛,侧过脸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泉水。

    “咋了?”她问。

    “没咋。”他说,“就是想握一会儿。”

    她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谁也不说话。被子下面的手扣在一起,像是搭了一座桥,把那一拳的距离填平了。

    为民的呼吸变重了。他侧过身,面朝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很瘦。他的手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滑到她的胳膊上,滑到她的手肘上,又滑回来。

    雪莹没有动。她的眼睛闭着,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为民。”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不是明天要走吗?”

    “嗯。”

    “那你还在磨蹭啥——”

    他没等她说完。他凑过去,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

    雪莹的身体僵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手是凉的,可她的呼吸是烫的。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被子被掀开了一点,冷风灌进来,可没有人觉得冷。

    他吻着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她的脖子。她的手在他背上摸索着,隔着棉袄,隔着秋衣,隔着那层布料,她的手指像是要在他的皮肤上写字。

    棉袄被脱掉了。秋衣被卷起来了。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一个凉,一个烫,凉的那个被烫暖了,烫的那个被凉醒了。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上。影子在墙上晃动,像皮影戏,又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雪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耀云在里屋睡着了,墙太薄,隔不住什么。她只能把声音咽回去,咽到肚子里

    当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雪莹交代道:“你这次再去矿山了,心里有点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是为民听懂了雪莹要说的是啥意思。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雪莹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真的困了。好几天没睡好了。为民也闭上了眼睛。他的手里还握着她的手,手指扣着手指,像两把锁扣在一起。

    窗外的风大了,吹过山门,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声音不再像哭了,也不再像叹气了。它像什么人在远处拉着一把旧二胡,调子不准,断断续续的,可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欢喜,是那种经过了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口气的感觉。

    远处的山门在夜色中沉默着。它看见了这个夜晚的一切,看见了被子下面的纠缠,看见了月光下交叠的影子,看见了眼泪和亲吻。它矗立在这里这么多年了,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了。夫妻吵架,床头打架床尾和。白天还冷得像仇人,晚上就热得像一团火。不是假和,是真和。因为身体不会撒谎。身体记着的东西,比嘴说出来的多得多。嘴可以说“我不原谅你”,可身体会说“我还想要你”。嘴可以说“你走”,可身体会说“别走”。

    风吹过山门,呜呜地响,像是在说:睡,天快亮了。

    明天,他就要走了。雪莹又该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