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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的太阳懒洋洋地升起来,照在赵家湾的房顶上,把昨夜留下的红纸屑照得发亮。

    为民起得晚了一些。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堂屋里有动静——雪莹已经起来了,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大年初一的早饭得吃饺子,老规矩,谁吃得多谁就福气大。

    他穿上那件深蓝色棉袄,走出堂屋。雪莹正蹲在灶台前捞饺子。

    “起来了?洗脸水在盆里。”她头也没回。

    “嗯。”

    他蹲在院子里洗完脸,开始吃新年的第一顿饭——饺子。

    吃完饭,耀云钻进屋里看电视了。雪莹收拾碗筷,在盆里洗了。为民想帮忙,她没让,也没不让。他站在旁边递抹布,她接过去,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谁都没缩回去,可谁都没看谁。

    快晌午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平遥的声音:“嫂子,在忙啥呢?”

    雪莹从灶房探出头来:“平遥啊,快进来。”

    平遥推开柴门进来了,身后跟着黑娃。平遥今天穿了一件花棉袄,大红底子上印着金色牡丹花,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脸也洗得白净,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黑娃穿着一件蓝色新棉袄,手里攥着一把糖,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已经塞了一颗。

    “嫂子,过年好!俺吃了早饭才来,怕来早了你们还没吃完。”平遥笑着说。

    “过年好过年好,来坐。”雪莹端出花生瓜子和水果,摆了一桌。

    “为民,过年好。”平遥冲为民点了点头。

    “过年好。”为民应了一声。

    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平遥坐下来,拍了拍黑娃的后脑勺:“叫人。”

    “婶过年好,叔过年好!”黑娃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声音含混不清,可叫得很响。

    “好孩子,又长高了。”雪莹笑着抓了一把糖塞进黑娃手里。

    “嫂子,你这羊现在多少只了?”平遥嗑着瓜子问。

    “过了年就一百二十只了,昨天还下了一只羔子,白花花的,可好看了。”

    “哎呀,你这日子越过越红火了。”平遥啧啧嘴,“不像俺,就那几十只,还不够张飞喝的。”

    雪莹端着茶杯,顿了一下:“张飞回来了?”

    “回来了。”平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在外地打了两年工,攒了点钱,说回来跟我好好过日子了。这回不跑了,踏实了。”

    “那就好。”雪莹说,“两口子,好好过比啥都强。”

    “可不是嘛。”平遥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米扔进嘴里,“他也不容易,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回来瘦了一圈,黑了一圈。这回是真知道好歹了。”

    雪莹看了为民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平遥肯定没注意到。可为民注意到了。那一眼里有话,他知道。

    平遥说话嗓门大,笑得也响,她和雪莹聊着,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

    黑娃在院子里追着黑嘴跑,黑嘴被追得满院子窜,最后钻到狗窝里不肯出来。

    “行了行了,别闹了。”平遥站起来,“嫂子,俺该回去了,家里还一堆事呢。”

    “吃了饭再走呗。”雪莹挽留。

    “不吃了不吃了,张飞还在家等着呢。”平遥拉着黑娃的手,“走,跟你婶说再见。”

    “婶再见!叔再见!”黑娃挥着手,嘴里又塞了一颗糖。

    雪莹送到院门口,看着平遥母子走远了,才转身回来。她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手抹掉了一样,干干净净的。

    热闹散了,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雪莹没有进屋,径直往羊圈走去。为民跟在她后面。

    羊圈里的羊三三两两地卧着。那只新生的小羊羔已经能跑了,在羊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拱拱母羊的肚子,一会儿又跳到草料堆上。

    雪莹站在羊圈边上,手搭在木栅栏上,望着那群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

    为民站在她旁边,等着。他知道她要说话。

    “平遥今天来了,”雪莹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才想起来一件事。”

    她没有看他,眼睛还是望着那群羊。

    “你跟秋平结婚那阵子,你每次从县城回来,咱们两个——”

    她停了一下。

    “咱们两个偷偷摸摸地亲热。”

    为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想到雪莹会提这个。

    “那时候,”雪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回来了,耀云睡了,咱俩就在你床上,在院子里这棵树旁边——”

    她又停了一下。

    “你抱着我,亲我,摸我。我都记着呢。”

    为民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他有点蒙圈了,不知道雪莹为啥这个时候突然说起来这个。

    “那时候我就在想,”雪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没有泪,可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你跟她结了婚,可你还是想要我。你心里装的是我,不是她。”

    她转回去,又望着那群羊。

    “所以今天平遥来了,我忽然就想通了。”

    为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跟秋平那一次,喝了酒,凑合了一宿。”她说,“你说你喝多了,糊涂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喝多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糊涂了。可我想,你跟她结婚那些年,你都没放下我。你现在更不会放下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跟秋平的事,我不追究了。”

    为民站在她旁边,为民没有想到雪莹想了一大圈是这么想通的,为民不由得心里轻叹:女人的心太难捉摸了!

    “雪莹——”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先别高兴。”她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了,变得硬了一些。“我说我不追究了,不是说我忘了。我是想通了,可我不是傻子。”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可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秋平那个人,我比你了解她。”她说,“她跟你离了婚,可她心里没放下你。你去看耀辉,她留你吃饭,她让你喝酒,你们两个躺在床上凑合着睡,你说是巧合谁相信?”

    为民愣住了。

    “一个女人,要是心里没你了,你喝成烂泥她都不会搭理你。她留你,就是还想跟你有点什么。”雪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不信,你等着看。你以后再去她家,她还会留你,还会让你喝酒,还会把你凑合到她床上。”

    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雪莹没给他机会。

    “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她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你以后,不许再跟她单独待在一起。看耀辉可以,必须当天去,当天回家,不能在她那里过夜。”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她。”

    风从羊圈的栅栏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那只小羊羔跑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咩地叫了一声。

    为民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他在想雪莹刚才说的话——她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她”。这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浇醒了。他忽然意识到,雪莹原谅他,不是因为她觉得他没错。是因为雪莹想通了,想通了当年她和他也是在秋平的眼皮底下偷偷摸摸地亲热,想通了秋平对他的心思可能一直没断,想通了这件事如果翻来覆去地追究,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我答应你。”为民说,声音很低,可很坚定。“以后看耀辉,当天去当天回。”

    雪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进屋,”她说,“外面冷。”

    她先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为民跟在后面,跟着雪莹进了屋。

    远处,那座山门在夕阳里沉默着。它看见了这个大年初一的一切,看见了平遥来又走,看见了羊圈边上的对话,看见了雪莹的“不追究”和“不信她”,看见了为民站在羊圈门口发呆的样子。

    它忽然想起一个很老很老的道理——原谅不是终点,是。原谅不是把过去一笔勾销,是给未来一个机会。

    风吹过山门,呜呜地响,像是在说:路还长着呢,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