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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除夕的交代
除夕夜,赵家湾的鞭炮声像一锅炒豆子,炸得人心也跟着噼啪乱跳。
可为民站在灶房门口,耳朵里却什么声音都进不去。
他望着灶房里忙碌的雪莹,灶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把那几道皱纹照得柔和了许多。她今天穿了那件暗红色的新棉袄,头发用保民送的银簪子别着,在灶火里一闪一闪的。
多好看啊。他心里说。可他不敢说出口,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她脸上的光暗下去。
他在灶房门口站了快有一支烟的工夫了。雪莹早就看见他了,没催他,也没问他。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不催他,不逼他,什么都等他准备好了再说。可正是因为她不催,他才更觉得欠她。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再过几个时辰,就是明年。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今年不说,就要带到明年去了。雪莹说过,“来年重新开始”。可要是他把那些烂账带到明年,重新开始就是一句空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针扎似的不舒服。
他在想那两件事。一件是矿山上的,一件是秋平的。
矿山上的事,为民已经给雪莹说清楚了,他不担心。
可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说。那件事比矿山上的事大得多,大到他每次想开口,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那就是他跟秋平的事。
那是他回到县城以后的事。有一天他去看耀辉,秋平他爹留他吃饭。他喝了酒,喝多了,在秋平家住了一宿。可那一宿,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压了大半年了。每次想起,就像有人拿钝刀子剜他的心。不是因为他对秋平还有什么念想,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如果说出来,雪莹看他的眼神就再也不会跟以前一样了。
可今天不说,明年呢?明年他就敢说了吗?明年他又会说“再等一年”。等到头发全白了,等到雪莹的眼睛花了,等到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再说?那跟骗她一辈子有什么区别?
他鼓足了勇气,迈步走进了灶房。
雪莹正在捞饺子。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胖的饺子在浪里打转。她用漏勺一个一个地捞起来,沥了沥水,倒进盘子里。
“雪莹。”他站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嗯。”她没有回头。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雪莹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捞饺子。
“你说。”
“不是矿山上的事。是另一件。”
雪莹把漏勺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认命。她好像早就知道,他还有事没说。她只是在等,等他什么时候愿意开口。
“是跟秋平有关的。”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雪莹没有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让心跳慢下来。
“到屋里说。”她说。
两个人进了屋。耀云在里屋看电视,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屋里的门关住了,把那些热闹隔在外面。
雪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为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远,可那几步像隔了一座山。
“回县城以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有一次我去秋平家看耀辉。她爸留我吃饭,喝了酒,就是你那次说往家里打电话说没人接那次。”
他停了一下。雪莹没有催他,眼睛看着他,等着。
“那天我喝醉了,不知道啥时候秋平躺在了我的身边,我们凑合了一宿!”为民小心翼翼的说着,观察着雪莹脸上的变化。
“为民。”她终于开口了。
“嗯。”
“矿山上回来,你说你跟那个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她帮了你,你没有进去。我相信你。”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可秋平的事,你说‘凑合了一宿’。你不说细节,我也能猜到。”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可没有流泪。
“我就是想知道——那一次之后,你们还有没有在那个过?”
“没有。”他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急。“雪莹,我跟秋平早就过去了。那一次是喝多了,是糊涂。我说这个不是想给自己找借口,我就是想把那些事在今年说完。说完了,明年重新开始。”
雪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完了吗?”她问。
“说完了。”
“还有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雪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透着月光。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你让我想一想。”她说。
为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知道,这不是他能催的事。
远处,鞭炮声又密了一阵,然后渐渐稀了。快到子时了,年的尾巴。
雪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为民以为她不会转身了。
然后她转了过来。
“你说的那个女人,”她忽然问,“叫什么名字?”
为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以为她永远不会问,永远不想知道。
“爱娟。”他说。
“爱娟。”雪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长得好看吗?”
“不——”他顿了顿,“不算好看。就是普通人。”
雪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她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盘子,把已经凉了的饺子端起来。
“我去热热。”她说。“饺子凉了不好吃。”
她端着盘子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极短的,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掀开门帘,进了灶房。
为民坐在椅子上,听见灶房里火苗的声音,锅盖的声音,水开的声音。一切如常。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心里那块石头还在。他把它搬出来给雪莹看了,可它没有变小,它还是那么大,那么重,压在他胸口上。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够不够。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说出更多细节。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以后,雪莹能不能真的咽下去。
可他至少说出来了。在今天,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他把那些压在心底的烂账翻了出来,摊在桌上,让她看。他没有再藏了。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诚实。
灶房里,雪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窜上来,舔着锅底,映得她满脸通红。她把盘子里的饺子倒进锅里,用筷子一个一个地拨开,免得粘在一起。
她看着那些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日子就像这锅饺子,沉下去的,迟早会浮上来。你捞得再干净,总有几只破了皮,馅漏出来,把汤搅浑。
她把火弄的小了一点,让水慢慢地滚。
远处,那座山门在夜色中沉默着。它看见了这个晚上的一切,看见了为民的坦白,看见了雪莹的问与不问,看见了这两个人之间那条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他们亲手调松了一点。
弦没有断。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两个人都还握着弦的两端,谁也不肯松手。
灶房里的饺子香飘了出来,混着火药味,混着年的味道,在这座小院里散开。
为民睁开眼睛,站起来,朝灶房走去。
他撩开门帘的时候,雪莹正把热好的饺子往盘子里盛。她没有回头,可她说了一句话:“去叫耀云,该吃饺子了。”
就这一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里屋。
灶房里的蒸汽白茫茫的,把什么都遮住了。可在那片白雾里,雪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没有人看见。
旧的年,就要过去了。
新的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