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来年

    这一年阴历没有三十，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的前一天。

    这一天。赵家湾家家户户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雪莹把年前该做的活前几天都做完了。她今天只做一件事：打扫房间，然后包饺子。

    她从早上就开始扫尘，把屋角墙根的灰扫得一干二净，桌椅板凳擦得干干净净的。为民想帮忙，她没让，也没不让，就是没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已经持续了两天，像一块冰，冻住了所有的话。

    下午，雪莹开始包饺子。面和好了，馅已经做好了，萝卜猪肉的。她坐在灶房门口的石桌旁，把案板、擀面杖、饺子馅一一摆好。

    为民搬了把椅子坐过来，拿起擀面杖，开始擀饺子皮。他没有问“我能不能帮忙”，也没有等她开口。他坐下来就干，像是用行动在说：我想和你一起把这个年过好了，咱们就别沉默着生气了。

    两个人刚开始谁都不说话。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只有饺子皮被捏合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雪莹包饺子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托皮，右手夹馅，两手一合，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成形了。她包得又快又好，褶子又细又匀。为民擀皮也快，他力气大，面剂子在手心里一按，擀面杖转两圈，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出来了。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擀，一个包，谁也不耽误谁。可这种默契底下，压着好几天没说的话。

    雪莹包了一会儿，手慢了下来。她看着手里的饺子，忽然开口了。

    “今天二十九，明天就是年了。”

    “嗯。”为民应了一声，手里的擀面杖没停。

    “过去的那些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是不是真能过去？”

    为民的手停了。擀面杖搁在案板上，不动了。他抬起头看着雪莹。她低着头，手里还捏着半个饺子，没有看他。

    “雪莹，”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从县城回来那天晚上，你问我的时候，我要是从一开始就说实话，咱俩是不是就不用冷这么多天？”

    雪莹没有应声，把那个饺子包完，轻轻放在案板上。

    “我后来想明白了，”为民说，“你气的不是我碰了那个女人。你气的是我骗你。你问我‘咋过的’，我说‘出去走走’。你问我‘摸她没有’，我说不出口。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可我不说，你更难受。”

    他把擀面杖拿起来，又放下了。手心出了汗，擀面杖滑了一下。

    “雪莹，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以后不管什么事，再小的事，我也不瞒你。”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过去的那些事，让它过去。咱们来年重新开始，行不？”

    他说出“来年重新开始”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不是一句轻易能说出的话。“重新开始”意味着把那些不好的东西留在今年，意味着两个人一起翻过这一页。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到这个机会，可他必须要说。不说，这一页永远翻不过去。

    雪莹包饺子的手停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为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来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真的能好好的？”

    就这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没有翻旧账。她就是想知道，来年，他能不能好好的。

    为民的眼眶热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能。”他说，“我发誓。”

    “别发誓了。”雪莹打断了他，“发的誓太多了，管不住人。我就问你一句——你说来年重新开始，那今年的事，你是不是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

    “错哪儿了？”

    “错在骗你。还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错在不该碰她。”

    雪莹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低下头，拿起一张饺子皮，夹了一筷子馅放上去，开始包。她包得很慢，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一个接一个，飞快地包。现在她包一个，要看好几眼，像是要把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妥妥帖帖的。

    “我原谅你了。”她说。

    几个字，说的平平淡淡的。可为民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他高兴的想跳起来，但是他看了看雪莹的脸上并没有笑容。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原谅你了。”雪莹重复了一遍，眼睛还是没看他，低着头包饺子。“你说的也对，明天就过年了。日子总得过。我不想带着这些不开心的东西过年，那样太累了。”

    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的。

    “我这辈子，扛了太多东西了。我父母兄弟死的时候，我扛了，不过那时候幸亏有保民，保民死的时候，我扛了。你出去那些年，我扛了。你在矿山那些事，我也扛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还是把话说完了。“我不想扛了。太沉了。”

    为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在脸上淌着。

    “那就不扛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以后那些事，我扛。你歇着。”

    雪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泪光，有笑纹，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完全的释然，也不是彻底的放下，而是一种“我认了”的坦然。她认了这个人，认了这个家，认了这条路。不管前面还有多少沟沟坎坎，她认了。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放在案板上。饺子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元宝。

    “够了？”她问。

    为民数了数案板上的饺子，又看了看盆里的馅，馅已经用完了。

    “够了，够咱仨吃的了。”

    雪莹站起来，把案板上的饺子端起来，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为民。”

    “嗯。”

    “来年，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他说。

    她掀开门帘，进去了。

    灶房里的火烧起来了，锅里的水烧开了，饺子下锅了。白茫茫的蒸汽从灶房门口涌出来，带着饺子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为民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门口飘出来的白雾，站了很久。他在想他心里关于秋平的那些烦心事比这事大多了，自己以后该如何向雪莹解释呢？

    远处，那座山门沉默地立着。夕阳从山那边照过来，把山门照得金灿灿的。它看见了雪莹包的饺子，看见了为民掉的眼泪，看见了这两个人之间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弦没有断。它被两个人的手重新调好了，松紧适度，可以继续弹奏。也许弹出来的曲子跟以前不一样了，可那又怎样？日子本来就没办法跟以前一样。日子往前走，人也得往前走。

    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立着，等着。看来年，这两个人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