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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山门夜话

    为民开车拐进赵家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为民把面包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他从副驾驶上下来了。院门开着,灶房的烟囱冒着烟。

    “回来了?”雪莹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回来了。”

    他走进灶房,雪莹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把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柔和了许多。耀云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为民进来,抬起头喊了一声“叔”,又低下头继续写。

    饭做好了,三个人坐在灶房门口吃晚饭,雪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为民看着雪莹今天的脸色有点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也没有说话。

    吃完饭,耀云去屋里写作业了。雪莹收拾碗筷,在盆里洗了。为民想帮忙,她说“不用”,他就站在旁边看着。

    天黑透了。为民去羊圈转了一圈,添了草料,又把水槽里的冰敲碎。雪莹把院子扫了一遍,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了进来。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黑嘴趴在狗窝里睡了。耀云的屋里灯灭了。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为民和雪莹并排躺在床上。冬天天冷,被子是分开盖的,各盖各的,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为民闭着眼睛,可他睡不着。他听见雪莹的呼吸声,不太均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她不动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为民。”雪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为民的心跳了一下:“嗯。”

    “你在矿上那些日子,”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一个人,寂寞的时候,咋过的?”

    为民的心沉了一下。她没有问“你有没有碰过别的女人”,她问的是“咋过的”。这个问法不一样。前者是审判,后者是心疼。她想知道的不只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一个人在那个荒凉的地方,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他是怎么扛过去的。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雪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几个月碰不到女人。你正当年,又不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我就不信,你没有想过。”

    她没有看他,面朝着屋顶,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为民攥着被角,他在思索着怎样开口。

    “有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实在睡不着了,我就出来走走。矿山那地方,夜里比白天还热闹。工棚里有人喝酒,有人打牌,当然也有人去找女人”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从没找过,”他说,声音有些急,“我就是出去走走,有时候也去小香港转转,转累了就回去睡。”

    他说了一部分真话。他确实出去走过,确实没有找过那些站在街边的女人。可他没有说那个雪夜,没有说爱娟,没有说那间出租屋。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雪莹沉默了很久。

    “为民,”她终于开口了,“你撒谎。”

    三个字,不重,可像三根钉子,钉进了他的胸口。

    “你出去走的时候,”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走着走着,是不是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没有看他,可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长了眼睛,直直地看进了他心里最暗的那个角落。

    为民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我不是怪你,”雪莹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在外头那么久,我一个女人家也照顾不到你。有些事,我不问,你就永远不说了。”

    她停了一下。

    “你不说,我心里就没底。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到底咋样了,不知道你还是不是那个我认识的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那种拼命忍着不让情绪溢出来的抖。

    为民的眼眶热了。有些事情压在他心底确实难受极了,特别是面对雪莹的时候。

    “雪莹,”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就我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大雪封了路——”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捅不进去也拔不出来。

    雪莹没有催他。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等他把话说完。

    “有个女的,”他终于挤出了这几个字,“我认识的一个女的。那天雪太大了,我回不去,就在她家待了一夜,但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掏。他没有说爱娟的名字,害怕雪莹多想。

    “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我不生气,你一个男人在外面有点这种做法很正常。”雪莹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变化,仿佛真的可以容忍为民发生这种事情。

    “那个女的是在小香港的路上碰到的,正好顺路,我就开车带着她。谁知道到她家的时候,雪下的太大了走不了,我就留宿了她家,她家地方小,我就和她睡在了一张床上。不过是盖两个被子,像我们现在一样。”

    为民感觉雪莹既然不那么在乎就把这事儿说了出来。

    “然后呢,然后你们没发生点啥?”雪莹此刻反而笑着问。

    让为民心里的防备顿时松散了。“然后半夜的时候,她用手帮助了我,但是我一想到你,就没有再做任何动作。这我可以对天发誓!”为民把那天在爱娟家的事情描述了出来。

    为民说完这话,雪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就那样躺着,面朝屋顶,像一尊雕像。

    安静了很久。

    久到为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它比雷声还响。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不擦,也不挡。

    为民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僵硬,像一块石头。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她就那样让他握着,像一具没有温度的躯体。

    “雪莹,”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她没有应声。

    “我混蛋,”他说,“我不是人。”

    她还是不说话。

    “我发誓,”他的声音开始抖,“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我真的没有做什么。”

    黑暗中,他感觉到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抽回去,是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可她没有说话。

    她翻过身,面朝墙。她的后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缩着,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她把自己的被子裹紧,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把自己藏进壳里。

    为民躺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手还搭在他手心里,可那个背影是拒绝的。她让他握着她的手,却不让他靠近她的身体。她原谅了他,可她还没有办法面对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躺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那道立了几百年的石门,发出呜呜的响声。那声音忽大忽小,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叹气。它飘过赵家湾的上空,飘过这间小屋的屋顶,落在两个人的心上。

    远处,那座山门沉默地立着。

    它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雪莹的眼泪,看见了为民的无助,看见了这两个人之间那道越拉越紧的弦。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立着,它在疑惑雪是如何发现为民可能有问题的?它在猜测两个人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