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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旧门

    为民心里挂着耀辉,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那孩子不知道长高了没有,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爸。还有一个念头,他不愿意承认,可它就在那里——他隐约想见到秋平。

    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像镜子一样,明晃晃的。可他开得快。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不到一个小时就进了县城。

    他看了看表,还不到十一点。他没有去商场,而是拐进了路边的一家烟酒行。买了一箱好酒,两条好烟,放在后座上,往秋平家那条巷子开去。

    刚到巷口,就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秋平。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黑色的高跟长筒靴,头发烫了大波浪,披在肩上,化了淡妆。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致了许多。她看见为民的车,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为民把车停在她旁边,摇下车窗。

    “你啥时候回来的?”秋平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昨天刚从矿上回来,今天过来看看耀辉。”为民说,“你这是要去哪儿?”

    “刚想出去买点东西。”秋平直起身,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先进屋,外面冷。”

    为民下了车,从后座拎出那一箱酒和两条烟。秋平看见,轻声说了一句:“来就来了,还带东西。”

    “过年了,应该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秋平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堂屋的门开着,电视在响,暖风从屋里吹出来。

    秋平的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为民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为民来了?快坐快坐,我去给你倒水。”

    “妈,您别忙了,我不渴。”为民把烟酒放在桌上。秋平母亲看了一眼,嘴上说着“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嘴角的笑却更深了。

    “爸呢?”秋平问。

    “在屋里呢。”秋平母亲朝里屋喊了一声,“老李,为民来了。”

    秋平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老花镜,看见为民,笑着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问他在矿上怎么样,冷不冷,累不累。为民一一答了,说还行。

    耀辉从里屋跑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见为民,愣了一下,好像在认这个人是谁。认了几秒,跑过来,扑进为民怀里。“爸爸!”那一声叫得又脆又亮。为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耀辉咯咯地笑,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耳朵。

    “想爸爸没有?”

    “想了。”耀辉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不肯下来。

    秋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但笑容里仿佛看到了一丝失落和懊悔。

    “吃饭了没有?”秋平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还没。”秋平替为民回答了。

    “那正好,我刚做好饭,一块吃。”秋平母亲说着,转身又进了厨房,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饭桌上,秋平母亲不停地给为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秋平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一下为民,又低下头。她的吃相比平时斯文了许多。

    “矿上过年能歇几天?”秋平父亲问。

    “七八天。”

    “那还行,好好歇歇。”秋平父亲继续说道,“为民,你在矿上也不容易,注意安全。那种地方,一不小心就容易出事。”

    为民点了点头。“谢谢爸,我会注意的。”那声“爸”叫得很自然,叫完才觉得有些不对,可秋平父亲没有在意,秋平也没有抬头。

    吃完饭,耀辉拉着为民的手不放,让他陪他玩积木。为民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搭,耀辉在旁边捣乱,搭好了推倒,推倒了再搭。他笑着,不厌其烦。

    秋平收了碗筷,从厨房出来,为民叫住了秋平。

    “秋平,你来一下。”为民站在里屋门口,朝秋平招了招手。

    秋平朝着屋里走了进去。为民把她拉进里屋,关上了门。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像隔着一层棉花。为民能感觉到秋平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为民能感觉到秋平可能想岔了。

    为民从口袋里掏出一万块钱,塞进她手里。“这些你也拿着。”

    秋平低头看着那沓钱,手指在钱上停了一下,攥住了。“我现在不缺钱,你……”

    “别说了,拿着。”为民把手缩回去,插进了口袋。

    秋平没有再推,把钱收好,抬起头看着他。“你来县城还有啥事?”

    “来看看孩子,然后去家里贴个对联,再上街买身衣服。”

    “买衣服你一个大男人哪里行,我帮你参考参考。”秋平说得很自然,好像只是一件顺路的事。

    为民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行。”

    秋平又在镜子前拢了拢头发,拎起包,跟着为民出了门。秋平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妈,我陪为民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去去。”秋平母亲挥了挥手。

    两个人上了车。秋平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你在矿上一个月能挣多少?”秋平先开口了。

    “不一定,看矿的品位。”

    “那也比上班强?”

    “差不多。”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语气很淡,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客套。为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不敢看她。秋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灰蒙蒙的街道上。

    车子拐进了劳动局家属院。几年过去了,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长高了不少,枝丫伸到了四楼窗户口。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口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为民停了车,两个人上了楼。打开门,屋里很久没人住了,落了一层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浮尘上,亮晶晶的。

    秋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进去坐会儿,我贴个对联就走。”为民拿出了对联和胶带。秋平走进来,把包放在沙发上,坐在了沙发上。

    为民搬了把椅子,站在上面贴对联。他把旧的对联揭下来,拿抹布把门框擦了擦,然后贴上新的。上联,下联,横批,一条一条地贴。他贴得很认真,每一条都要比划半天,歪了就撕下来重贴。秋平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腰还是那么直,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子挽到手肘。

    她想起那个夜晚。他喝醉了,躺在她家的床上。她关了灯,扑过去抱住他,他没有推开。他的手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脖子里。那时候他像一团火,把她裹住了,烧得她浑身发烫。

    当为民贴完对联,在洗手池边洗手的时候,秋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为民的身后。她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为民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他感觉到了,她的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抱得很紧。她的身体贴着他,软软的,暖暖的,每一寸都贴得很紧。他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关了灯的屋子,她扑过来抱住他,他没有推开。他想起她在他身下喘息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火一样烧着他,烧得他浑身发烫。

    可他站住了,没有转身。

    他想起了雪莹。雪莹在家忙前忙后的样子,站在灶台边炒菜,回过头笑着说“为民,吃饭了”。她又想起了爱娟。那个雪夜,他的手指从爱娟的脚趾开始慢慢往上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对不起雪莹,已经对不起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秋平没有松手,他也没有动。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轻,贴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的,暖暖的。他的呼吸是乱的,一深一浅的,像是憋了很久的气。

    他咬了一下嘴唇。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终于,秋平的手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把被自己弄皱的衣服拉平,声音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买衣服去。”

    “走。”为民关上了水龙头,转身看了秋平一眼,只一眼,没有多看一眼。

    两个人下了楼。楼梯间光线很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秋平走在前面,为民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级台阶。谁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单元门,为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秋平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去。

    “去哪儿买衣服?”秋平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商场。”

    “哪个商场?”

    “就以前常去那个。”

    “哦。”

    车子驶出家属院,拐上了大路。街道两边的店铺挂满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一家挨着一家,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地红纸屑。过年的气氛浓得化不开,可车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到了商场,秋平陪他挑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他试了试,她帮他把领子翻好,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行”。他付了钱,两个人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为民把秋平送回家,到了家门口秋平下了车转过身,一个人往巷子的方向走了,她没有回头看为民,没有目送为民开车离去。为民知道秋平一定是憋了一下午的气,她在气自己没有转身过去抱住她,没有把她照像醉酒那次压在床上。

    但为民很清楚,秋平怪自己就怪自己,自己真的不能对不起雪莹了,有些事压在心里太难受了为民调转车头向赵家湾开去,他对自己说自己今天做的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