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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张丹的后台

    从矿部回来,为民以为张丹会在办公室等着。不管怎样结果怎样,好歹同学一场,张丹会等着自己给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张丹的人影。他站了片刻,转身去了张丹住的那间板房。门虚掩着,推开一看,被褥已经卷走了,床板上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本带点色情的杂志孤零零的被遗弃在床板上。他又跑到平时张丹停摩托车的地方,张丹的摩托车已经被骑走了。

    为民抬起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张丹又一次不辞而别了,和上次在旧洞口时一模一样,连句招呼都不打。

    为民知道他肯定在小香港爱红那里,但不想去找他了,他感觉自己为张丹做的这些事已经仁至义尽了。

    张丹走了,钻工班的周领班和出渣班的赵领班也走了。矿上一下子缺了两个人手,工人之间人心惶惶的,都在私下议论,说他们是被李国才赶走的,说他们在矿上偷矿被发现了。为民没有解释,也没有辟谣。他把老刘叫来,让他当钻工班的带班

    出渣班的带班,他提了一个干了多年的老工人。矿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工人照常进洞子采矿,矿石照常往外拉,账本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地涨。为民每天在洞子里转一圈,回办公室记账、喝茶、看电视,日子过得比前段时间踏实多了。张丹在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现在那个人走了,那口浊气终于散了。

    眼看快过年了。他算了算这几个月的账,心里有数了。除去还给干爹的钱,除去给雪莹寄回去的,除去自己日常的开销,手里还剩了不少。他想着年前要给干爹和国才哥送份大礼。没有他们,就没有他赵为民的今天。他想了几天,没想好送什么。送钱太俗,送东西又怕不合心意。

    那天下午,他开车去矿部找李国才说话。快到矿部的时候,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楼下,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引擎盖还冒着热气,像是刚熄火不久。他把车停好,上了楼,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李国才办公室里传来说话声。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张丹坐在沙发上,身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往那一坐,官气十足。张丹看见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为民不知道那人是谁,可他看得出,李国才对这个人很客气,客气得有些过分。

    “您来了也不打个电话说声,这大雪天的,有啥事我去城里找你就行了,哪能让你跑一趟。”李国才站在办公桌旁边,脸上堆着笑,双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又抬起来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怎么放都不对劲。

    那位李局长没有站起来,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接过李国才递来的茶,在手里端着,没有喝。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墙上的矿区地图上,又移开了,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国才啊,今天来也没什么事,就是好久不见了,过来看看你。”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平常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

    李国才赶紧把暖壶提过来,往他杯里续了热水,又给张丹倒了一杯,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坐办公桌后面那把椅子,而是搬了一把普通椅子,坐在李局长对面。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被训话的小学生。

    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正犹豫着,李国才抬起头看见了他,赶紧朝他招了招手。“为民,进来,站在门口干啥。”声音里带着急切,像是在找一个帮手来分担这份局促。

    为民走进来,拿了一把椅子坐下。李局长和张丹谁也没有看他,李局长的目光还在墙上的地图上,张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李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咔”的一声,不重,可在这安静得让人憋闷的办公室里,这声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潭,荡开一圈一圈让人不安的涟漪。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李国才脸上,话是对着他说的,可那语气慢条斯理的,不急不躁,听着像是在商量,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你,他没有商量的余地。

    “国才,这里也没有外人,有些话我就开门见山了。”他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茶杯的杯沿,那“叮”的一声像是给他的话打了一个拍子,“你也知道我这个当哥哥的,虽然身在这个位置上看着风光,可他妈的兜比脸都干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张丹给我说,看能不能在你这里给我们弄个洞口干干。哥哥也想捞点外快不是?”

    李国才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烫得他直皱眉,可他没放下,硬是咽了下去,像是借着那口烫水的刺激,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冲下去。李局长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他的沉默比说话更有压迫感。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呜呜的风声,和暖壶里偶尔冒出的水汽声。

    “李哥,你开口了,我当然当回事了。”李国才放下杯子,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像是在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过现在洞口都有人干着,我这有点难办……”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局长没有接话,低着头,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不重,可每一响都像敲在李国才心上。他拨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往沙发背上一靠,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一条,面不改色地看着李国才,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意思比骂人还难听。

    “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才借着年前赶紧来给你说。国才,你想想办法。”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那“想办法”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李国才沉默了。他看了李局长一眼,又看了看张丹,张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个传话的人。李国才明白了,张丹被撵走后不死心,搭上了李局长这条线,回来报复也好,重新找靠山也罢,总之他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他得罪不起的人。李国才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好的李哥,这事儿我接下来就去办。”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的疲惫,像是吞了一把没嚼过的药,苦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李局长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像是已经办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打算再在这里多浪费一分钟。“那行,就这么说了,我先回去了,等你消息。”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国才赶紧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两条中华,塞进一个袋子里,追上去硬塞到李局长手里。李局长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手已经把袋子接过去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气呵成。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着李国才。那目光不重,可李国才被看得心里发毛。“国才,你上次让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我这件小事,你多费费心。”他说完也不等李国才回答,转身走了。张丹跟在他后面,经过为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跟着李局长下了楼。黑色的小轿车发动了,在雪地里碾出两道车辙,缓缓驶出了矿部。李国才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把门关上,转过身,脸一下子垮了。

    “他妈的,这个狗日的李国勇,当个局长就觉得自己吃不饱了,跑来我这儿撒野。”他一拳砸在办公桌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洒了一桌。他两只手撑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使劲压着一肚子火。为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李国才的呼吸平稳了些,才问了一句。

    “国才哥,他是哪个局的局长?”

    “税务局的。”李国才把桌上的茶水擦掉,把抹布扔进盆里,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仰头望着天花板,“张丹咋会跟他尿到一个壶里?这下好了,我只有给人家找个洞口了。这个李国勇,给别人办事总是拖拖拉拉,可他要是坏事,也是分分钟的事。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啊。”他连说了两声“得罪不起”,像是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可那股苦涩堵在胸口怎么都冲不散。为民站在那里,看着他国才哥那张被官威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脸,心里像是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从矿部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发动了车,往自己的洞口开,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进去。张丹坐在李局长旁边那张傲慢的脸,李国才被逼无奈下的点头,还有李局长出门时那句轻飘飘的“多费费心”。那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不想见到张丹,可张丹还是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他们谁都得罪不起的人。他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只知道那根刚拔掉的刺,又扎回来了,扎得比上次更深,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