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229章 了断

    为民正要起身去小香港找干爹说张丹偷矿的事,手刚碰到桌上的车钥匙,门被推开了。张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紧紧抿着,像在使劲咬着什么。他走进来,把门关上,站在办公桌前,两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无处可退,又无处可逃。

    “为民,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偷卖矿石的事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抖得厉害。

    为民没有回答,重新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张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像是在找什么落脚的地方。他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抽出来又插进去,反复了几次,终于把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为民脸上。

    “老刘回去以后,已经把这事跟钻工的带班说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现在打钻班和出渣班那领班全都知道了。”

    为民依然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

    “为民,看在我们同学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张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红了,像是随时会掉下泪来。

    为民终于开口了。他看着张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张丹,你以为你们做的这事很隐秘吗?我干爹是干什么的?人家搞了半辈子地质勘探,在洞子里转一圈就知道品位高低,上个月人家已经觉得不对劲了,查了账。你以为他不说就是不知道?他只要在工人中间打听打听,什么问不出来?”

    张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在屋里走了两圈,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像他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走了几圈停下来,又走,停下来,最后站在窗户边,背对着为民,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为民,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和钻工头、出渣头,把卖矿石的钱全部退出来,你帮着瞒下来,就当我们没干过这事。”

    “不行。”为民的声音很平静,“我干爹已经感觉不对了,这事儿必须跟他们说。张丹,咱们是同学,是朋友,我不会害你。我可以从中斡旋,尽量让他们别报警,也别动手。矿上偷矿被抓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那些人被逮住的,哪个不是先被打个半死才送派出所的?”

    张丹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想起那些传说,那些在黑夜里被拖出工棚的人。他转过身,点了点头,脸上的血色全褪了,只剩下苍白。“我去叫他们。”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为民等他走远了,拿起电话拨了李连福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干爹,张丹他们承认了偷矿石的事儿。你能不能来一趟?我让他们去矿部等着。”

    “我这就过去,你让他们三个去国才办公室等着。”李连福的声音很沉着,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为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张丹带着两个人进来了。一个是打钻班的领班,姓周,四十出头,矮壮敦实,脸上长着横肉;一个是出渣班的领班,姓赵,三十五六,精瘦,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三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周领班提着一箱酒,赵领班拿着两条烟,张丹拎着一兜水果和两盒茶叶。他们把东西堆在办公桌上,摞得老高。张丹把那盒茶叶推到为民面前,声音尽量放得自然些:“为民,一点心意,你收着。”

    为民看了一眼那盒茶叶,又看了一眼张丹,没有说话。东西太沉了,推来推去反倒显得矫情。他点了点头,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去矿部。”

    四个人开了两辆车。为民的车在前面,张丹开着辆破三轮拉着两个领班跟在后面。到了矿部,李国才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李国才坐在办公桌后面,李连福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热气袅袅地升着。两个人都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像两尊等着收账的债主。

    张丹走在最前面,两个领班跟在后面。他们把东西放在门口的墙角,摞好,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张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不敢看李国才和李连福的眼睛。

    “叔,国才哥,是我们一时糊涂,干了糊涂事。你看我们都不太懂事,绕过我们这一次。”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腿在微微发抖。

    李连福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张丹,声音不紧不慢,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你们以为你们做的事天衣无缝吗?我早就查清楚了。你们卖矿石的那个人,就是这一带的,他收的矿石要用我们的碾子加工,人家都跟我说实话了。你们卖了多少钱,卖了几次,什么时候卖的,我全知道。”李连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李国才从桌上拿起那份账本,翻了翻,合上,丢在桌上,看着张丹。“为民当时要用你,我就觉得你不牢靠。现在出了这事儿,你准备咋办?你自己也是个当过副局长的人,这事办得叫什么事?”

    张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涩得像嚼了生柿子。“我们把卖矿石的钱全部退出来。希望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我们一次改过的机会。”

    李国才没有说话,转过头看了李连福一眼。李连福也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到为民身上,像是在问他的意思。三个人都看着为民。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地过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民的目光从李连福脸上移到李国才脸上,最后落在张丹身上。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屋子里回荡。“干爹,国才哥,说实话张丹办这事,我也很生气。我一听老刘给我说,就想马上给你们汇报。不过……”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口气咽下去,“张丹毕竟是我同学,这么多年了,还希望你们不要处理得太那啥了。”

    李国才和李连福对视了一眼。李连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放得缓了些。“那就这样。看在为民的面子上,你们把钱退了,我们也不追究了。你们三个,也别在这个洞口干了。”他的语气不重,可那个意思比打一顿还难受。

    张丹低着头,两个领班也低着头。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换作别人,早被打断腿扔出去了。张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两万块。周领班和赵领班也各掏了两万块,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李连福看了一眼那摞钱,眼皮都没抬。他心里门儿清,他们卖的绝对不止这个数。可他没有说,不想说了,也没必要说了。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他此刻懒得再追究的心情。

    李国才挥了挥手。“你们收拾收拾东西走。”

    三个人点了点头,默默地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三轮车发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突突突的,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国才、李连福和为民三个人。李国才拿了一叠钱拿起来,看也没看,直接扔到为民面前。“为民,这两万是你的。”

    为民把钱推回去。“国才哥,这钱我不要。这件事是因为我招了张丹来才出的,我有过错。这钱你们分了。”

    李国才看着他不说话。李连福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种不容拒绝的劲儿比李国才还重。“你这孩子,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扭捏啥?你以为矿上偷矿石的就张丹他们几个?多了去了。这事儿就这么过了,别往心里去。你到时候找人替他们的岗位就行。”说完站起来拎起那个旧帆布包,拿了自己的两万块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国财靠在椅背上,把二郎腿翘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摞钱,又推回为民面前。“拿去,别让你干爹操心。”他端起茶杯,也不看为民,开始喝茶。

    为民没有再推,把钱揣进口袋,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国才哥”,转身走了出去。从矿部出来,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可他觉得浑身轻快,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口好久的石头。张丹走了,那两个人也走了。他发动了车,往自己洞口的方向开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念之仁,日后会不会变成捅向自己的一把刀。他只知道,这一刻,他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