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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防人之心
吃过饭,为民没有歇着。他把那只装着彩电的大纸箱从堂屋搬到院子中间,拿剪刀划开封口的胶带,泡沫板一块一块地抽出来,那台二十一寸的彩电露出了真容。
黑色的外壳,银色的按键,屏幕占了整块面板的大半,映着头顶的天光,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为民开始忙碌着安装起来卫星接收器,因为上次他给爱娟安装过,所以安装起来很顺手。雪莹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在旁边递个钳子、拿个螺丝刀。
架子搭好了,线也接上了。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锅固定在屋顶,调了调角度,然后跳下来接上电视。“滋——”屏幕亮了,先是雪花点,沙沙地响。他又调了几次方向,再看电视。这一次屏幕上有了图像,一个主持人正在播新闻,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的。
雪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嘴唇微微张着。原来那台黑白电视,十四寸的,屏幕小,图像模糊,声音还时常断断续续的。现在这台,大了一倍还多,画面是彩色的,主持人脸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衣服的颜色鲜亮,背景上的字一个个清清楚楚。她指着屏幕问为民:“这个也能收好多台?”为民拿起遥控器递给她,教她按这个键换台,按那个键调音量。“你试试。”她接过去,按了一下,画面跳了,换成了另一个台。又按了一下,又换了。脸上漾开了笑。“这个好,以前那个天线,只能晚上看,还老是有雪花。”为民告诉她,这个不一样,安了锅,白天也能看,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雪莹把遥控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谁也没看。为民坐在床边,雪莹靠在他肩上。炉子里的火燃着,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红红的,暖融融的。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为民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在她胳膊上轻轻划着。
“啥事?”
“我把张丹弄到矿上了,让他带班。”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有把握的事。
雪莹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没有着急说话,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声音放得很轻。“张丹这个人,我总感觉不是你说的你们上学时候的那个样子了。人是会变的,一旦接触了社会,就变了。他以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矿上跑了,现在他回来了,你就不想想他回来是为了啥?”
为民的手指停了一下。
“张丹这个人,我感觉他会妒忌你。你现在干得好,赚了钱,他在外面混得不好,心里能平衡?如果趁你不在,在背后搞什么动作,洞口受了损失,你咋向干爹和国才哥交代?”雪莹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给你说白了,他们两个让你去看洞口,找你合伙,就是看中了你人实诚。你这样一弄弄个张丹来,他们嘴里不说,心里肯定不乐意。”
为民没有接话。她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那天带着张丹去见李国才,李国才的态度他看在眼里——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不冷不热,最后甩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那哪里是同意?那是碍于他的面子,不好意思剥了为民的面子。
“我不是想着有张丹在了,我可以回来看你吗?”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咔”的一声。
雪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算了,既然已经让人家去了,总不能把人家赶走。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就行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木炭塌了下去,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又灭了。为民换了个话题,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些。“明天,要不然我们去县城转一圈?现在开着车也方便。”雪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好,县城那房子咱们好长时间没去了,也该去看看,打扫打扫。正好明天周六,耀云也从学校回来,我们带上她一块去。”
为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想起耀辉。如果去了县城,他总要去看他的,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还有耀慧,秋平说那是他的女儿。那张小小的脸在他脑子里晃,眉眼像极了耀云小时候。每次想起来,他的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几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雪莹。那些话像一块石头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咽一次就疼一次。他想等一等,等合适的时机。可什么时机是合适的?他不知道。
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透进来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雪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上,手指在他胸口上画着圈。“为民,我们再生一个。”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又像叹气。
为民没有说话。他想起秋平,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耀慧那张小小的脸。他的喉咙动了动,把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雪莹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这一夜,两个人又折腾了许久,像是要把分开这几个月缺的都补回来。结束后,雪莹照例把枕头垫在屁股下面,一动不动。为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像是在认真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那些说不出口的事,像虫子一样在喉咙里爬,顶得他生疼。他要想办法防着张丹了。防人之心不可无。雪莹说得对,他能把人往好处想,但不能把人往好处信。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了拉,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夜越来越深。山门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问:你防得住吗?没有人回答。只有风,还在吹。只有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