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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豺狼进门

    张丹在小香港待了两天,一直窝在爱红的房间里,没有出门。这两天爱红和爱娟都没有接客。

    这两天,张丹在思考:怎么面对为民?怎样把自己丢下为民不辞而别给个合理的解释?

    第三天中午,他从小香港买了两瓶酒、一条烟,搭了一辆上山的货车,一路颠簸着往矿上去了。车子停在为民所在的洞口外面的时候,张丹下了车,拎着东西往为民的办公室走。在小香港这两天他已经打听清楚了为民的办公室。

    到了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没关,虚掩着,他的手碰到门板上,门就自己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为民了。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靠在椅背上,脚搭在桌沿,正在看电视。

    为民似乎刚吃完午饭,桌上还搁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他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些,不像在旧洞口时那样灰扑扑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敞着,看着比以前精神了许多。

    张丹站在门口,拎着那两瓶酒和那条烟,脸上的笑堆得厚厚的。他叫了一声:“为民。”为民转过头,看见他,愣住了。他看着张丹,一时间没有说话。张丹消失了几个月,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现在他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还拎着东西。为民惊讶的嘴张着,好一会儿才合上。

    张丹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为民。为民没有接,他也没有再让,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吸了一口。“为民,我上矿山来看看你。你这里还挺难找的,我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他的声音很轻松,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为民站起来,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张丹抽烟时烟丝燃烧的细碎声响。

    “为民,我回去筹钱,唉,现在借钱真难。跑了多少家,人家都不肯借,我也是没办法。”张丹叹了一口气,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为民,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像是在跟那双皮鞋说话。

    “好了,张丹,我们不说这个话题了。”为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不想提原来那些事了,那些账、那些债、那个黑洞子,每一笔都像刀子刻在他心上。现在他不想翻旧账,不想再回想起那段令他难过的往事。

    张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为民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屋里又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你这次来矿山准备干啥?”为民先开了口。他知道张丹不是来看他的,拎着酒和烟,穿得体体面面,跑这么远的路上山,不是为了说一句“我来看看你”。他没那么傻。

    “也没啥事,就是想着来看看你。”张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些烫,他咧了一下嘴,把杯子放下。

    “到底有啥事,说,咱们两个就不绕弯子了。”为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张丹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缸底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为民,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小心翼翼。“我就想着看你这边有啥事没,我知道咱们合伙再弄是不可能了。我就想着能在你这里找点事做,有活干就行,啥都行。”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屋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为民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那个黑洞子,想起那些追着他要工资的工人,想起他被堵在那间小屋里蜷在墙角的狼狈,想起李国才推门进来替他解围时的样子。那些画面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浇得他浑身发凉,也浇得他清醒。

    与此同时,善良的为民也想起了他和张丹上学时坐在一张课桌上的日子,那个时候的点点滴滴涌入了脑海。他们是同学,是朋友。他没有办法狠下心说“你走,我这里不需要人,更不需要你”。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从肺里挤出去。

    “张丹,你也知道我这洞口是三个人合伙弄的,不是我自己说了算。所以你想在这里,我还得去给国才哥说。”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我先问问国才哥,看他那边啥意见。”

    张丹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那就说说呗,咱们一块去见见李老板,我跟他当面谈谈。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日子真的是过不下去了!”

    为民看了他一眼。此刻自己那点心思也涌上心头。这个洞口越干越大,工人越来越多,他一个人要管账、管人、管安全,还要负责协调方方面面的关系,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他一直想找个能带班的人,让自己能腾出手来,起码可以回家看看雪莹,看看耀云和耀辉。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旁边,拿起电话拨了李国才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国才哥,你在矿部不?我过去找你有点事。”

    “在,你过来。”李国才挂了电话。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上了面包车。为民开车,张丹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路还是那条碎石路,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张丹扶着车顶的把手,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山坡和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李国才正在办公室喝茶,看见为民带着张丹进来,目光从张丹身上扫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他认识张丹,知道他是为民以前的合伙人,也知道他在矿脉断了之后偷偷跑了的事。在这个矿上混了几十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赔了就跑,赚了就回来,脸皮比城墙还厚。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座,只是靠在椅背上,把二郎腿翘起来,看着张丹。

    “国才哥,张丹刚回来,想在咱们洞口找个事干。”为民在沙发上坐下来,张丹也在旁边坐下。

    李国才没有接话,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咔”的一声,不重,可那个意思很重。他看了张丹一眼,又看着为民,目光里有不满,也有无奈。“为民,你自己拿主意。这人是你带来的,你用不用你自己定。我这边不管这些,你看着办。”他的语气很淡,那个“你看着办”里藏着的意思,为民听得出来,张丹也听得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为民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知道李国才不满意,也听出了那个“你自己定”里的不情愿。可他想到了雪莹,想到她一个人在家,自己好长时间没有回去了。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盯着洞口,哪怕只是几天,让他能回去看看。他把那些顾虑压了下去,抬起头看着李国才。“国才哥,我想让张丹试试,先让他带班。他以前干过,有经验,上手快。我这边也能腾出手来,干点其它的事情。”

    李国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行,你自己看着办。”

    为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国才哥”,带着张丹出了办公室。李国才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开出矿部,拐上碎石路,卷起一路尘土,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面包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着,张丹靠在副驾驶上,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庆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为民,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他说着,伸手想去拍为民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为民没有看他,他在心里说:希望你是真的改好了。

    远处赵家湾的山门在暮色中沉默地立着,风从石缝里穿过,呜呜地响,像是在说:为民你就不怕引来豺狼吗?为民听不见。谁也不知道,也无法预测张丹的到来会给这里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