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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再喝牛肉汤
为民从爱娟那里回到矿山回到住处后,便开始打水开始清洗起来身体。
当为民用水擦完身体后,换了干净的衣服。他又把脱下来的衣服泡进盆里,蹲在地上揉搓了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连福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他把衣服晾好,才开口。“为民,你今天上午去哪儿了?我来找你,你不在。”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为民心里“咯噔”了一下,转过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干爹,我上午出去开了开车,转悠了一圈。不是刚拿到驾照吗,想熟悉熟悉。”他说着,走到桌边,拿起水壶要给李连福倒水。
李连福摆了摆手,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走,一块下去吃点晚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嗯。”为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两个人走出了办公室。
车子开出了矿山,沿着山路往小香港的方向驶去。李连福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飘起来。他没有关窗,眯着眼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为民啊,你这地方现在你知道缺个啥不?”他忽然开口了。
为民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下,摇了摇头。缺啥?他感觉自己缺的东西多了。
“缺个做饭的。”李连福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找个人来做饭,也不用你天天忙活,有上一顿没下一顿的。你现在也是洞主了,可你看看你过的啥日子?馒头咸菜,有时候泡个面就对付过去了。你这不是糟蹋自己吗?”
为民笑了笑。他想起自己确实经常去民工那边蹭饭,有时人家吃啥他吃啥,有时人家吃完了他去晚了就没得吃了。“我现在有时候都去人家民工那个做饭的地方去吃了,挺方便的。”他说得轻松。
李连福没有笑。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灰蒙蒙的公路上,声音放得很慢。“为民,你现在应该弄明白你的位置。你也是老板了啊。你看看别人洞子里面的老板,一个月可能还没你赚得多,你看人家那排场。不说别的,就说原来那个李萌,开的啥车?穿的啥衣服?你倒好,开着我的旧面包车,穿着工作服,天天跟民工一起蹲在工棚里吃饭。”他顿了顿,“做人,你得先撑起场面来。这不是显摆,是让人家知道你的底气。你有了底气,人家才不敢小瞧你,办事才顺当。”
为民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攥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来矿上时那副落魄的样子,赔光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连碗牛肉汤都喝不起。现在他赚了钱了,可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还觉得自己是那个被人追着要工资的穷光蛋。
“干爹,你不是比哪些老板都厉害、都有钱吗?我看你还是这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为民笑了一下。
李连福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慰。“你这娃子,我是给你说呢。我现在年龄大了,有些东西已经看透了。你还年轻,应该有年轻人那股劲。场面不是让你去欺负人,是让人家知道你有那个分量,办事的时候才不敢糊弄你。现在都冬天了,快过年了,到时候自己买个好的车。我的破面包你上矿山开着,回家的时候买个好车开回去。回家了打听打听有做饭的过来给你做饭,我和国才商量过了,我们几个人弄小灶。”他说完,把车窗摇上来,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了。
为民点了点头。干爹的话他还要消化,自己这三个月刚赚了钱,还没想好怎么花。他想起雪莹,想起她还在赵家湾那个小院里喂羊,还在家里省吃俭用。他知道他和雪莹穷日子过惯了,突然有钱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花。车子到了小香港,李连福让他把车停在牛肉汤馆门口。
为民看了一眼那家店,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他想起那次来这里,翻遍了口袋也掏不出六块钱,想起那些矿工尖刻的话,想起那几个男人肆无忌惮的笑声。他不想进去,那地方让他想起自己最狼狈的时刻。李连福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
“走,进去。”李连福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有不容拒绝的东西。
为民熄了火,拔了钥匙,下了车。他跟在他后面走进了店里。老板正站在灶台后面切牛肉,听见门响抬起头。他看见李连福,脸上堆了笑,可目光扫到为民时,那笑容僵了一下。他认出他了,那个连六块钱都掏不出来的年轻人。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招呼他们坐下。
李连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菜单推到为民面前。“来,你点。两碗二十的。”
为民愣了一下。二十块钱一碗的牛肉汤,是这家店里最贵的,里面除了牛肉还有牛杂、牛肚,料足汤浓,平时很少有人点。他看了一眼李连福,干爹正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决定。他明白了,干爹不是来喝汤的,是来让他找回面子的。他要的不是那碗汤,是让别人知道,他赵为民已经不是那个连六块钱都掏不出来的穷光蛋了。他合上菜单,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老板,两碗二十的,肉多点,汤宽些。”
老板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连福,应了一声“好嘞”。灶台后面响起锅碗碰撞的声音,火烧得更旺了。
李连福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没有点,在指间转着。“为民,你知道这老板为啥上次不赊给你账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为民心里一惊没有想到干爹竟然知道这件事。为民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李连福。他把自己那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是因为老板不厚道,没良心。他第一次见你,不知道你是谁,只当你是矿上的工人。在这条街上,工人多了,欠账的也多,他不敢赊。他是怕你跑了,怕那六块钱打了水漂。”李连福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可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是老板。你得让人知道你是谁,你干了什么,你赚了钱,你不缺钱。这不是让你到处显摆,是让人知道你有这个底气。人家知道了你的分量,办事的时候才不敢糊弄你,才不敢小瞧你。”他说完,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回耳朵上。
牛肉汤端上来了。两只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葱花绿莹莹的,香菜翠生生的。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满满一碗,筷子拨开,底下还有牛杂、牛肚,料足得快要溢出来。老板亲自端过来的,把碗放在桌上,目光在为民身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走,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
李连福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抬起头看着老板。“我说老板,可别小看了赵老板。人家现在也是洞主了,上面那个最好的洞口就是他的。一个月出多少矿你知道不?你这一天的流水,还不如人家一个零头。”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店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板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目光从李连福身上移到为民身上,又从为民身上移回来,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的事,想起了他把这个年轻人堵在门口要那六块钱,想起了那些矿工在旁边起哄时的笑声。
“上次我这小本生意……赵老板,对不住,您别往心里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腰微微弯了一下。
为民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他把碗放下,看着老板那张涨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说“没事”,可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说不出口。不是记仇,是觉得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提它没有意义。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牛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可那味道他尝不出来。老板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的目光在桌上扫来扫去,好像在找什么能帮自己解围的东西。
李连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把碗放下,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了,你忙去。”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老板如释重负地“哎”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多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灶台后面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还有两个人吸溜吸溜喝汤的声音。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街道上画出一块块亮斑。
为民低着头,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牛肉汤的热气,也有他憋在心里好些天说不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这口气算不算出了,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走进这家店,不会再有人用那种眼光看他了。不是因为他有钱了,是因为干爹让老板知道了他的底气。
“干爹,谢谢你。”他抬起头,看着李连福。
李连福摆了摆手,站起来。“谢啥。走,回去了。”他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抽出一张五十的放在柜台上。老板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李连福没有理他,把钱压在烟盒下面,转身出了门。为民跟在他后面,玻璃门在身后关上了,把那碗牛肉汤的热气和那段尴尬的回忆一起关在了里面。
车子发动了。李连福靠在副驾驶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再说什么。为民握着方向盘,把车开得很慢。他想起干爹在店里说的那些话,想起老板那张涨红的脸,想起那碗二十块钱的牛肉汤。他不是非要让人怕他,也不是非要让人高看他一眼。他只是想让人知道,他赵为民是有底气的,也是个老板了。干爹这次是想让自己把自己的位置摆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油门踩深了些。面包车在灰蒙蒙的公路上稳稳地开着,朝着山上的洞口驶去。李连福的呼噜声在旁边响起来,他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丝笑。为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干爹老了,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地爬着。可就是这个人,在一个年轻人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洞口,一个面包车。他握紧方向盘,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影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好好干,不能给干爹丢脸。他也第一次盘算着赚了这么多钱,该买点啥东西给雪莹,给山门下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