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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后视镜中的脸
拿到驾照的第二天,为民的内心有点躁动了。
以前为民开着面包车在小香港和矿上之间来回跑,看见警察就紧张,那是因为没有驾照。现在不一样了,那本红色的驾驶证就揣在口袋里,硬邦邦的,开着车心里也有了底气。
他想出去转转,准确说是开车出去转转。不是去办什么事,就是想开开车,想把那个“合法”的感觉好好尝一尝。
吃过早饭,他到洞子里转了一圈,跟带班的工头交代了几句,说出去一趟,有事打电话。工头点了点头,他转身出来,拉开面包车的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挂挡,松手刹,车子稳稳地滑了出去。
他先到了小香港,在街上转了一圈。以前他走这条路总是提心吊胆的,看见穿制服的人就紧张,现在他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沿上,吹着风,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小香港的街道不长,他转了两圈,觉得不过瘾,干脆一把方向拐上了去金城的路。
刚拐出小香港的路口,他远远看见路边站着两个人。等车子靠近了,他认出来了——是爱红和爱娟。两个人站在路边的站牌下,爱红手里拎着一个包,爱娟手里也拎着一个,看样子是在等车。爱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竖起来,围着一条浅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爱红正在跟她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的,爱娟偶尔点一下头。这条路每天有几趟去金城的班车,可时间没个准,有时候等半天也不见一辆。
为民的车停在她们面前。爱娟看见是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打招呼,又没开口。爱红反应快,探过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你不是那个……”她用手指点了点,像是在把名字从脑子里挖出来,“赵……赵为民?”
“是我。你们是不是去金城?”为民看着爱娟,可话是对两个人说的。
爱红不等爱娟开口,抢着说:“是啊,我们要去金城买点东西。等了半天车了,都不见个影。你也要去吗?捎我们一段呗。”
“上来。”为民说。
爱红拉开车门,先上了副驾驶。爱娟犹豫了一下,拉开后门,坐到了后排。她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包上,身子微微侧着,目光落在车窗外。她上车以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可有神,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躲闪,也不盯着。
车子发动了,爱红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你不是那个给爱娟送水果和方便面的人嘛,我想起来了。对,我记得你第一次是跟张丹一块来的。”她歪着头看着为民,眼睛亮亮的,“张丹呢?现在也不见他人影了,跑哪儿去了?”
“张丹现在不在这里。”为民没有多说,目光从爱红身上移开,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爱娟。她正望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嘴角微微抿着,像是一直在想什么心事。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和爱红的快嘴快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为民不是花心的人,可他不得不承认,男人看到漂亮又文静的女人,总是会多看一眼。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
爱红还在说,说她最近手气不好,打牌老输,说小香港新开了一家理发店,烫头发便宜。为民应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再去看后视镜。
车子进了金城,街上的人多起来,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挤来挤去的。为民减了车速,慢慢开着。爱红指着一家电器店说:“到了到了,就这儿停。”为民把车停在路边,爱红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转身对为民说:“你啥时候回去?等我们呗。”
为民想了想。“我就是刚拿驾照出来练练车,不急着回去。你们去,我过会儿还在这儿等你们。”
“好,那可说好了。”爱红拉着爱娟的手,两个人走进了电器店。
为民没有熄火,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他看着她们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一个他答应过自己不再去想、却又忍不住想去看看的地方。他挂上挡,把车开了出去。
利民烟酒店,在那条商业街上,夹在理发店和小饭馆之间。
他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没有熄火,将车窗摇上去只留了一条窄缝。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烟酒店的招牌清清楚楚,红色的灯箱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发白,边角卷起来的那一块还在那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走的时候,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推高了一些,一个人弯腰走了出来。
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棉衣,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平底棉鞋。头发烫着大波浪,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坠子不大,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表盘是白色的。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街上的行人。
为民这次看清楚了。这个人的确是王香。和记忆里的王香判若两人。在赵家湾的时候,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是疲惫还是委屈的表情。现在她像城里那些做生意的女人那样,利索干净并且干练。
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想下去打个招呼。毕竟在金城能碰到一个赵家湾的人不容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可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车门。雪莹的话在耳边响起来——“这件事你一定不要再跟任何人说。不管那个人是谁,你都不要问,不要提,就当没看见。”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那头,每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却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松开了门把手,把手缩回来,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烟酒店门口的女人,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了那条街。从后视镜里看,王香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利民烟酒的招牌也看不见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拐了个弯,朝电器店的方向开去。
爱红和爱娟已经从电器店里出来了,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东西,脚下还放着东西,爱红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