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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两个选择
为民站在沙发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秋平妈从院子里走了进来。她看见为民,脸上没有异样,笑了笑,声音像平常那样不紧不慢的。
“为民啊,中午不要走了,我多炒几个菜,吃了饭再走。你爸刚打电话了,说过会儿就回来了,让你在家等着。”
为民张了张嘴,想说要回去,可一听说秋平爸让他等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你先坐,茶壶里面有水,你自己倒啊。”秋平妈说完,就又走了出去,去厨房忙了。
为民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端着杯子,眼睛盯着电视,可什么都没看进去。电视机里播着什么节目他没听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如坐针毡。女婿去丈母娘家都会浑身不自在,况且自己还是前女婿。可他不能走,秋平爸说了,让他等着。
也许是秋平感觉到为民一个人坐着无聊,也许是她在里屋待不住了。门帘掀开了,秋平从里面走了出来。
为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手里那杯水差点没端稳。居家服不见了,换了一件浅紫色的薄毛衣,领口开得不深,刚好露出锁骨,掐着腰身,显得整个人利利索索的。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不再是刚才那个随便扎起的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了描,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不浓不艳,恰到好处,不细看都看不出来,可整个人一下子就亮堂了。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擦得锃亮,走路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声音。
为民一时间看得入了神。都说生了女儿的母亲会变漂亮,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秋平的屁股更圆了,走路的时候一扭一扭的,像熟透了的瓜在藤上轻轻晃荡。胸脯更挺拔了,隔着毛衣也能看出饱满的轮廓。就连脸上的皮肤也细腻了许多,白里透着粉,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秋平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伸手理了理耳边的头发。“茶壶里还有水吗?我再去烧点。”
“奥,有的,有的。”为民回过神来,赶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里,他咳了两下。
“茶淡了,你再放点茶叶。就我刚才给你放那个罐子里的,是好茶叶。”秋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什么日常琐事。
“还好,不淡。”为民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个杯子,仿佛那杯子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图案。
秋平没有再说了,转身去院子里看耀辉。为民坐在沙发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背影。浅紫色的毛衣裹着她圆润的腰身,一扭一扭的,走得轻快又稳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浑圆的屁股上,又走神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响:赵为民,你干啥呢?你和秋平已经离婚了,你已经和雪莹结婚了,不能再有那种龌龊的念头了。他低下头,使劲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可他的眼睛不听话,过一会儿又抬起来,追着那个浅紫色的影子,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秋平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中午。辣椒炒肉、红烧带鱼、蒜苔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屋。秋平爸正好推门进来,在餐桌主位上坐下。五个人围坐在桌边,秋平妈抱着耀慧,耀辉坐在秋平旁边,手里拿着勺子,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菜。
秋平爸摆了摆手,示意为民坐下,不用拘束。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放到桌上。“来,为民,我们喝点。”秋平爸说着,拔掉瓶塞,酒香一下子散开来。
“爸,我不敢喝酒,过会儿还要骑摩托车回去呢。”为民赶紧摆手。
“回哪里?回赵家湾?也不在乎这半天功夫。过会儿喝多了住这里也行,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我都给单位说了,下午不过去了。”秋平爸拿起酒瓶就给为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为民不好再推辞,端起酒杯,跟秋平爸碰了一下。
秋平在旁边拦住了。“你们两个先吃菜再喝啊。”秋平爸笑了笑,放下酒杯,招呼为民先吃菜。两个人吃了大半碗饭,又端起酒杯,慢慢喝开了。
秋平站起来。“我再给你们弄个花生米。”秋平爸点了点头。为民说“不用了,你先吃饭”。秋平还是去了厨房,很快端了一碟油炸花生米出来,金黄酥脆的,搁在两个人中间。
两杯酒下肚,为民的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秋平爸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看着他,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为民,在那边开矿咋样?赚了,赔了?”
“唉,爸,一言难尽啊。”为民端着酒杯,脸上泛着红光,舌头有些打结,可话比平时密了不少,“可以说是赔得一塌糊涂。去的时候拿的钱赔完了,合伙人跑了,最后还欠人家三万六千多,弄了个黑洞子,啥都没挖出来。”
秋平正夹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中。“你不是跟张丹合伙吗?张丹跑了?”
为民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唉,你的消息还是蛮灵通,你咋知道的?就是张丹,那货不地道,跑了。”秋平没有告诉他自己是咋知道的。她当着父母的面,怎么好意思说出来自己对为民一直挂念着,时刻打探着他的消息?她低下头,把那颗花生米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为民喝多了,话更多了。他把杯子放下,把领口松了松,像是要把那些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不过在矿上认了个干爹。他说下次让我去,保准我能赚钱,我心里才好受了许多。”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庆幸,也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秋平的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秋平皱起了眉,急切地说:“靠谱吗?你要考虑好,别又让人又骗了。你这人就是心肠好,人太实诚,谁都能骗你。”她说完,感觉到父母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脸上有些发热,赶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脸藏在杯后面。秋平爸妈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什么,可他们什么都看出来了。
为民笑了笑。“没事,应该不会骗我。”
秋平爸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把声音放得很稳。“为民,你要是想回来上班,劳动局那边我说一下应该没问题。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副局长的位置就是你的。那个黄百城干不了多久了。唉!上次要不是你妈去举报你,你早都是副局长了。”他说完,夹了一口菜,嚼着,不看秋平妈。
秋平妈瞪了他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搁。“你喝多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为民端起杯子,朝向秋平妈。“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还很感谢你。从耀辉出生到现在,基本上都是你在帮我跟秋平带着孩子,没有你,我真不知道那些年怎么熬过来的。我从心里感谢你。妈,我敬你一杯。”他说完,仰头把酒喝了。
秋平妈为难了,她基本上不喝酒,一年到头也喝不了几回。可为民端起来了,那声“妈”叫得又轻又暖,她看着他那张红红的、带着酒意的脸,心一下子软了。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咳嗽,赶紧用手背捂住嘴,眼睛都眯起来了。秋平爸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没有拦。
为民放下杯子,看着秋平。“秋平,你不给咱妈端一杯?谢谢咱妈!”秋平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母亲倒了一杯,双手端过去。秋平妈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喝了。秋平正要喝自己那杯,被父亲拦住了。“孩子还要吃奶,你别喝了。”
秋平爸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为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为民,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经是副县长。你要想回来继续上班,跟我说。我能办到。”他顿了顿,“以前你们结婚的时候,也没有怎么关心你们。唉,现在你们……”他说了一半,没有说下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口酒好像格外苦。
为民的脑子已经开始发沉了。酒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眼前的东西有些模糊,可他不想睡。他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嚼着。秋平又给他倒了一杯,他没有推辞。秋平爸又跟他碰了一杯,他又喝了。秋平妈把耀慧抱起来,轻轻拍着,孩子已经睡着了。耀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娃娃。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像催眠曲。
那天下午,四个人围在桌边,喝了一瓶半的白酒。菜早就凉了,花生米也见了底。他们边吃边聊,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翻旧账,甚至没有提起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话题绕着一些家长里短、街坊邻居。仿佛时光倒流了,回到了那些还没有撕破脸的日子。那顿饭吃得像一家人,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温馨。
为民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回劳动局,回到体制内,稳稳当当拿工资,不用在矿上风吹日晒,不用赔钱,不用欠债。另一个声音说:去矿上,干爹替你铺好了路,只要这一次做好了,赔的钱能赚回来,妻儿老小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结果。脑子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他把杯子放下,胳膊撑在桌上,头一歪,靠在了沙发扶手上。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点一点地模糊。朦朦胧胧中他听见秋平妈说“让他躺下”,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